第27章 我曾想做个记者

第27章 我曾想做个记者

方正沉默地看着他，像在重新审视一个从未见过的物种。

最终，他缓缓点头。

“好。”

他伸出手。

陈平安也伸出手。

两只手在咖啡馆温暖的灯光下交握。

就在接触的瞬间，方正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一只手。

那是一截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的枯木，冰冷，坚硬，骨节突出得硌人。

方正见惯了生死，握过无数双或热情或颤抖或谄媚的手。

可没有一双手，像眼前这只一样，带着一种生命正在流逝的、透骨的凉意。

他下意识地想收回手，却又强迫自己握紧。

这是一场交易。

一场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的交易。

陈平安抽回手，从那个洗得发白的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他将本子推到方正面前。

方正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老吴施工队的所有细节。

工人名单，家庭住址，被拖欠的具体金额，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项目的时间线，从进场施工到资金链断裂，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个数字旁边，都有用红笔标注的、核对过的记号。

方正能想象出，写下这些字的人，是怀着怎样的冷静与克制。

“这是老吴的联系方式。”

陈平安将一张纸条推了过去。

“他不知道我做这些，永远不要让他知道。”

“就说是你们自己调查到的。”

方正接过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纸张因为被攥过而带着一丝潮气。

他看着陈平安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突然问了一个作为记者最本能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让我们曝光你父亲？”

“这是最快让他付出代价的方式。”

陈平安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方正提到的那个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符号。

“因为那是我的事。”

“我会用我的方式解决。”

服务员走过来，想为两人续杯。

她看到方正面前空了一半的咖啡杯，又看到陈平安面前那杯从未动过的柠檬水。

水里的冰块早已融化，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悄悄退开了。

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那光斑落在方正的手背上，是暖的。

落在陈平安的身上，却像照在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上。

方正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团队成员发来的消息。

“方哥，陈建国那边开始动用关系找人了，看来是真急了。”

方正抬头，看了陈平安一眼。

后者面无表情，仿佛那个正在被全市关系网搜寻的人，与他无关。

“我需要一台电脑，一个安静的地方，还有三天时间。”

陈平安说出自己的要求，像在下一个精准的订单。

“我会把老吴案子的完整调查报告写出来。”

“包括采访提纲、证据链分析、报道框架。”

方正再次被他的专业性震惊了。

这不像一个走投无路的求助者，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同行。

“你学的是什么专业？”方正忍不住问。

陈平安的目光飘向窗外，看着那些在阳光下自由飞舞的尘埃。

“会计。”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记者。”

这句话很轻，轻到像一阵风。

方正却感觉到了千钧的重量。

他清楚地看到，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陈平安那双死寂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属于少年的光芒。

那光芒只存在了零点一秒，然后就被无边的死寂重新吞没。

仿佛在证明，这个人，曾经活过。

方正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

“跟我来。”

方正将陈平安带回了团队的工作室。

那是一个位于老城区的三居室，客厅被改造成了开放式办公区，到处堆满了文件和器材。

几个年轻的记者看到方正带回来一个瘦得脱相的年轻人，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当方正简单介绍完情况后，那些目光就变得复杂起来。

有同情，有震惊，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对某种极端存在的敬畏。

方正指着最里间那间储藏室改造的小房间。

“这里最安静，你用吧。”

“吃饭会有人送进来，你需要什么，随时跟我们说。”

陈平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谢，只是抱着自己的背包走了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便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夜深了。

工作室里的人陆续离开，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

陈平安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蜡像。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移动，那些冰冷的、客观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文字，像流水一样从他指尖倾泻而出。

胃部又开始传来熟悉的绞痛。

一次比一次更剧烈，像有无数只手在里面撕扯。

他面不改色，从口袋里摸出那板廉价的胃药，抠出两片，干咽下去。

然后，他按住胃部，闭上眼，等待那阵剧痛过去。

一分钟后，他重新睁开眼，手指又回到了键盘上。

凌晨三点。

方正起夜，经过那间小小的储藏室。

门缝里，还透着幽蓝的灯光。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透过门缝向里看去。

陈平安还保持着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的姿势。

他的背影瘦削得像一把即将折断的刀，绷成一道倔强的弧线。

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旁边是空了一半的药板。

方正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轻轻推开门，放在陈平安手边。

陈平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起头。

“谢谢。”他的声音沙哑。

他没有喝，只是用那双冰冷的手握住杯壁，汲取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度。

两人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只有键盘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夜里，一声，一声，固执地回响着。

与此同时。

那座金碧辉煌的江景别墅里，主卧的灯还亮着。

王丽华抱着平板电脑，一遍遍地看着监控画面里那个空无一人的、潮湿的出租屋。

画面是静止的，死寂的。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打湿了身上昂贵的真丝睡袍。

“建国，你说……平安会不会真的出事了？”

“我这心里总是不安，眼皮跳得厉害……”

陈建国正靠在床头看一份财经报纸，听到妻子又在重复这几天说了无数遍的话，烦躁地将报纸摔在一边。

“他能出什么事？”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还能丢了不成？”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被打扰的不耐和一种被挑战了权威的恼怒。

“不过是闹脾气罢了！”

“等他钱花光了，碰壁了，自然就知道回来了！”

“到时候，他就该明白，谁才是他唯一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