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就当我是根蜡烛

第28章 就当我是根蜡烛

清晨六点，天光熹微。

方正推开工作室的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速溶咖啡味和外卖油腻气混合的怪味扑面而来。

客厅里一片狼藉，东倒西歪的椅子，堆成山的资料。

只有那间小小的储藏室，还亮着一盏孤灯。

陈平安坐在灯下，背影瘦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坐了整整一夜。

方正走过去，脚步很轻。

他看到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已经成型的调查报告初稿。

标题是黑色的，触目惊心。

他扫了一眼右下角的字数统计。

两万一千三百字。

方正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点开文档，从头开始看。

逻辑严密，层层递进。从合同漏洞到资金流向，从工人采访到法律条文引用，每一个环节都扣得死死的。

证据确凿，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整个事件的脓包精准地剖开。

这不像一份初稿。

这像一份可以直接刊发的终稿。

方正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他这个跑了二十年一线的老记者，在这一刻，竟感到一丝惭愧。

“你真的是学会计的？”他忍不住问，声音沙哑。

陈平安头也没抬。

他的手指还在键盘上，修改着一个标点符号。

“我用四年的课余时间，自学了新闻学的所有专业课程。”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学校图书馆里相关的书，我看过三遍。”

方正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陈平安脚边的垃圾桶。

里面堆满了揉成一团的纸巾。

每一团纸巾上，都浸染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方正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再去看陈平安的脸。

那张脸比昨天更苍白，颧骨高耸，嘴唇干裂，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像两口枯井。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不是属于一个病人的黯淡，而是一种燃烧到极致的、近乎妖异的光芒。

像回光返照。

这个词，闪电般击中了方正的大脑。

团队里资历最老的调查记者老张，是个烟不离手的老炮。

他被方正从床上叫起来，顶着一双惺忪的睡眼，一脸不耐烦。

“什么稿子这么急，天塌下来了？”

当他看到那份报告时，脸上的不耐烦，一点点凝固了。

他点上一根烟，默默地看。

一根烟抽完，他又点上一根。

看完最后一字，他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方正，眼神复杂。

“老方，这小子如果不是快死了，我真想把他挖到我们团队。”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惋惜。

“这份报告，比我们很多混了七八年的正式记者，写得都好。”

中午，团队里最年轻的女记者小李，拎着一份外卖，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那是一份她特意嘱咐店家熬了很久的皮蛋瘦肉粥，清淡，养胃。

“平安哥，吃点东西吧。”她把粥放在桌上，声音小得像蚊子。

陈平安终于从屏幕前抬起头，冲她点了点头。

“谢谢。”

他接过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拿起勺子，喝了两口。

然后，他就放下了。

“味道很好。”他说。

小李看着那碗几乎没动过的粥，又看了看他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她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她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过身，像逃一样跑出了房间。

走廊尽头，传来她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哭声。

陈平安听见了。

他只是沉默地看了一眼桌上那碗粥，然后，又转回头，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他开始工作。

以“真相追踪者”团队成员的身份，拨通第一个工人的电话。

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

陈平安一边听着电话，一边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着。

“您好，王师傅，我们是‘真相追踪者’团队，想向您核实一些关于滨江壹号项目薪资拖欠的情况。”

他的声音很温和，吐字清晰，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电话那头的中年男人，起初还满是警惕。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王师傅，您不用紧张。我们想问一下，您还记不记得当初签合同的具体日期？”

“对方当时除了合同，有没有给过任何口头或书面的承诺？”

“您手里现在还保留着哪些证据？比如工牌、考勤记录、或者和包工头的聊天记录？”

这些问题，精准，高效，充满了对细节的把控。

那个叫老王的工人，很快就在他专业而温和的引导下，卸下了防备，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一个叫刘大勇的工人。

电话刚接通，那头就传来一个男人压抑的、粗重的喘息。

“喂？”

“刘师傅您好，我是‘真相追踪者’的……”

“我认得你！我认得你的声音！我在视频上看过你！”

电话那头的男人，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们真的能帮我们吗？！”

“我们会的。”陈平安的声音依旧平静。

下一秒，电话那头，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个七尺高的汉子，哭了。

“我家孩子等着这笔钱交学费，下个月就要开学了！”

“我老婆生病，每个月吃药都要一千多……”

“那些王八蛋！他们就是故意拖着不给！他们不是人！”

男人的哭声，混杂着愤怒的咒骂，通过扬声器，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

陈平安安静地听着。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记录着，没有一丝停顿。

只是，当他听到“我家孩子等着这笔钱交学费”那一句时，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零点几秒。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注意不到。

但就在那零点几秒里，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是共鸣，是心痛，还有一种“我懂”的悲哀。

然后，那丝情绪，像水滴落入深海，瞬间消失不见。

他又开始打字，声音依然温和，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帮您讨回公道。”

下午三点。

就在他挂断第五个采访电话的瞬间。

“咳……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他整个人猛地弯了下去，像一张被瞬间拉满的弓，身体剧烈地颤抖。

“平安！”

坐在不远处的方正，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冲了过去。

他想去扶他，想去拍他的背。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陈平安的身体。

一只瘦骨嶙峋的、冰冷的手，抬了起来，做了一个“不用”的手势。

那个手势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平安从桌上抓过一沓纸巾，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他咳得肝肠寸断，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

方正眼睁睁地看着，那厚厚一沓雪白的纸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暗红色的液体浸透。

最后，变成一团触目惊心的、湿漉漉的红。

他咳完了。

他直起身，面无表情。

仿佛刚才那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只是错觉。

他看都没看手上那团被血浸透的纸巾一眼，随手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里，又多了一朵鲜红的“花”。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将手指重新放回了键盘上。

整个过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刚才咳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口痰。

这种对死亡的彻底漠视，比任何痛苦的呻吟，都更让方正感到一阵从脚底板升起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方正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把按住陈平安的手，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你这样会死的！必须去医院！”

他看着方正，突然说：“就当我是根蜡烛吧。”

方正一怔。

“总得烧完，才有价值。”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偏执。

“但在那之前，我要把这件事做完。”

傍晚，夕阳的余晖像融化的金子，从窗户斜斜地洒进来。

陈平安完成了第一轮的采访记录整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

但那疲惫的深处，却藏着一抹极其细微的、满足的笑意。

那是一种，在生命的最后，终于做了一件真正想做的事的满足感。

像一个跋涉了一生的旅人，终于看到了旅途尽头的风景。

夜深了。

工作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两盏灯还亮着。

方正坐在陈平安对面，两人一起核对着报告里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数据。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偶尔翻动资料的沙沙声。

“这个数据，和开发商公示的对不上。”方正指着屏幕上的一行数字。

陈平安没有说话，立刻调出原始资料进行核对。

这种无言的默契，这种为了同一个目标并肩作战的感觉，让方正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恍惚间觉得，坐在他对面的，不是一个即将离世的病人。

而是他的同事，他的战友。

他起身，倒了一杯热茶，放在陈平安手边。

陈平安愣了一下，接过，用那双冰冷的手握住杯壁，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温度。

他没有喝，只是握着。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

屋内，是两个为了同一个目标而燃烧自己的人。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与此同时。

陈氏集团总裁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陈建国烦躁地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踱步，脚下的城市夜景，再也无法让他感到一丝一毫的愉悦。

私家侦探低着头，战战兢兢地站在他身后。

“陈总，我们查了全城的监控，陈少爷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城西旧时光咖啡馆那一带。”

侦探的声音越来越小。

“之后，他就彻底失去踪迹了。那一带都是老城区，监控死角太多。”

“我们怀疑……他可能被人藏起来了。”

陈建国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缓缓转过身，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布满了阴鸷的、暴戾的怒气。

他死死盯着侦探，眼神像要吃人。

“继续查！”

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命令。

“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