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雏菊

第29章 雏菊

第三天清晨，键盘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陈平安按下了最后一个句号。

他的手指在那个句点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放下，像完成了一个耗尽心力的仪式。

他没有欢呼，也没有激动。

他只是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那张紧绷了三天的脸上，每一寸肌肉都在此刻松弛下来。

嘴角出现一个极其微小的上扬，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那是他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笑。

方正就站在门边，他看到了那个笑。

那个笑很淡，淡得像清晨的第一缕雾气，却像一块巨石，轰然砸进他的心里，激起一阵巨大的悲哀。

一个正常人完成一份报告，不过是工作。

可对陈平安来说，这是他用生命完成的，最后的作品。

方正走过去，拿起桌上那沓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报告。

三万字。

完整的证据链，详实的采访记录，精准的法律条文引用。

他沉默地翻看着，每一页都像一块沉重的铅板。

过了很久，他才放下报告，看向那个闭目养神的年轻人。

“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调查报告之一。”

方正的声音有些干涩。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你的名字署在最前面。”

陈平安睁开眼，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摇头。

“不用。”

“我说过，我只有最终报导的署名权。”

方正胸口一窒，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你还需要什么？”

陈平安想了想。

“我需要你们尽快启动调查，在一周内，帮老吴他们拿回工钱。”

他的语气平静，像在下达一个机械的指令。

方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超越了生死的决绝。

他郑重地点头。

“我答应你。”

陈平安得到了承诺，便撑着桌子站起身。

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像一根被风吹断的芦苇，直直地朝前倒去。

方正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入手的感觉，让他心头一颤。

那不是手臂，那是一截包着皮的骨头，冰冷，坚硬。

“我要走了。”

陈平安站稳身体，轻轻推开方正的手。

“谢谢你们这几天的照顾。”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又像在进行一场郑重的告别。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平安哥！”

小李追了出来，眼圈通红。

她把一个保温杯塞进陈平安的手里，杯身还是温热的。

“里面……里面是我给你熬的红枣枸杞茶，你路上喝。”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要照顾好自己”，想说“你一定要去医院”。

可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张瘦得脱相的脸，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压抑的哽咽。

陈平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杯。

他握紧了些，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温度。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为他流泪的、善良的女孩，认真地说了声。

“谢谢。”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楼梯间。

小李看着他瘦削的、孤单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拐角。

她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

陈平安没有回那个发霉的出租屋。

他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花店。

他把口袋里所有的零钱都掏了出来，凑在一起，放在柜台上。

硬币和纸币，一共是二十七块五毛。

“老板，买一束雏菊。”

老板娘看着他苍白的脸，和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愣了一下。

她利落地包了一束最便宜的白色雏菊，然后又从桶里抽出几支开得正好的，一起插了进去。

“小伙子，送女朋友的吧？”

她把花递给他，笑着说。

“祝你们幸福。”

他拿着那束花，站在林小暖的宿舍楼下。

深秋的风，已经带了寒意。

他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信息，只是安静地站在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

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风吹过，卷走了几片枯黄的落叶，也带走了几片白色的花瓣。

那风，还抽走了他身上仅存的一点点温度。

“小暖！楼下！楼下有人找你！”

室友探出窗外，扯着嗓子大喊。

林小暖正趴在桌上发呆，闻言猛地抬起头。

当她从窗口看到楼下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般，僵住了。

下一秒，她疯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冲出宿舍。

她冲下楼梯，冲出宿舍大门，冲到那个人的面前。

看着那张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件空荡荡的旧外套。

林小暖的眼泪，瞬间决堤。

“你还知道回来！”

她哭喊着，一拳一拳地捶在他的胸口，却不敢用力。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想死到哪里去啊！”

陈平安没有说话。

他任由她捶打，像一具没有知觉的木偶。

然后，他把手里那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雏菊，递到她面前。

林小暖的哭喊和捶打，戛然而止。

她愣愣地接过那束花。

她看着他那张瘦得让她心疼的脸，看着他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也有一种让她遍体生寒的疏离。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所有的担忧、愤怒、委屈，在这一刻，都凝固成一种巨大的、灭顶的恐惧。

她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

“你是来跟我告别的，对不对？”

陈平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穿过她，像在看一件很遥远的事。

“小暖，谢谢你。”

他的声音很轻，像秋天最后一片落叶，飘落在地。

“那碗鸡汤，我一直记得味道。”

两人在学校的林荫道上并肩走着。

谁都没有说话。

秋天的落叶铺满了小路，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时间在低语。

林小暖紧紧抓着那束雏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她有很多话想问。

问他这些天去了哪里，问他身体怎么样了，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

可每次话到嘴边，一看到他那平静又疏离的侧脸，所有的问题，就都像被冰块堵住一样，卡在了喉咙里。

她只能抓紧手里的花，感受着花瓣柔软的触感，和自己手心传来的、刺骨的冰凉。

陈平安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的背，依然挺得笔直。

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林小暖看出了他的虚弱，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扶他。

他却轻轻地、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那不是冷漠的拒绝。

那是一种“我想用自己的力量，走完最后一段路”的、沉默的倔强。

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像他们此刻的关系，也像他即将破碎的生命。

就在这时。

陈平安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

是方正发来的一条短信。

“我们已经启动调查，预计三天内就能有结果。”

“另外……你父亲找到我们了，他正在赶来的路上。”

陈平安看着那两行字，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那个曾经让他痛苦、让他愤怒、让他绝望的名字，此刻，再也无法在他心里激起任何涟漪。

他平静地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暗了下去。

他将手机揣回口袋，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林小暖。

“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