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让我安安静静地结束
告别林小暖后,陈平安没有走远。
他拖着那副被掏空了的躯壳,像一个没有重量的幽灵,穿过校园里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梧桐小径。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又吹落新的。
阳光从稀疏的枝丫间漏下,在他身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他走向那栋灰色的教学楼,走向那个他曾上过无数次课的地方。
他想去听一节课。
最后一节。
林小暖站在原地,紧紧抱着那束白色雏菊。
花瓣被风吹得微微颤抖,像她此刻的心。
她看着他孤单的、瘦削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梧桐树林的尽头。
那个背影,让她想起了一件被遗忘很久的事。
大一刚开学,她拖着巨大的行李箱,在这个陌生的校园里彻底迷了路。手机没电,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清楚。
就在她快要急哭的时候,一个男生停下了脚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背着一个旧书包,看起来比她还像新生。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冷,似乎不愿多管闲事。
可他还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用一支最普通的圆珠笔,为她画了一张去宿舍楼的简易地图。
他的手很稳,画出的线条清晰又干净。
“从这里直走,第三个路口左转,看到图书馆再右转。”他把纸条递给她,声音没什么温度。
说完,他就走了。
那份微不足道的、来自一个陌生人的善意,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悄悄埋下。
那原来是她所有执念的根源。
陈平安走进一间阶梯教室。
巨大的教室里空无一人,阳光从高大的窗户照进来,空气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正站在讲台前,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讲义,身上有淡淡的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
陈平安找了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那个位置的桌椅因为很少有人坐,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他伸出手指,在灰尘上轻轻划过一道痕迹,又沉默地用袖口擦掉。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当一次纯粹的学生。
完成这个小小的、早已被他遗忘的梦想。
与此同时。
“真相追踪者”工作室楼下,一阵刺耳的急刹声划破了老城区的宁静。
一辆黑色的宾利,像一头闯入羊圈的野兽,蛮横地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陈建国带着一身寒气下车。
他身上昂贵的古龙水味,在小巷那充满咖啡和泡面味的气息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脸上没有半分担忧,只有计划被彻底扰乱后的暴怒。
两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紧随其后,一左一右地守在工作室那扇狭窄的门前,让整个楼道的气氛都凝滞了。
陈建国一脚踹开那扇虚掩的门。
“方正在哪?”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客厅里,几个年轻的记者吓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方正从里间办公室走出来,神色平静。
“我就是。”
陈建国像审视一只蝼蚁一样,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
他没有废话,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支票簿,拔下万宝龙金笔,飞快地签下一串数字,然后“撕拉”一声扯下。
他走上前,将那张支票拍在方正面前的桌上。
动作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轻蔑。
“开个价,我的儿子在哪里?”
“别跟我耍花样,我没时间陪你们玩这种绑架游戏。”
他完全将这件事,定性为一场为钱而来的、拙劣的勒索。
方正的目光,从那张金额空白的支票上扫过。
他冷静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张轻飘飘的纸片,稳稳地推了回去。
他的手指,稳定而有力。
“陈总,我们是新闻机构,不是人口贩卖组织。”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您如果想找儿子,应该报警。”
两个人的气场,在狭小的空间内激烈地碰撞。
一个代表着金钱与权力构建的秩序,另一个,代表着规则与理性构建的秩序。
教室里,上课铃响了。
老教授扶了扶老花镜,开始讲授斯多葛学派的哲学。
他的声音苍老而温和,像秋日午后温暖的阳光。
“我们无法控制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但我们可以控制我们对这些事的看法。”
“真正束缚我们的,不是外在的境遇,而是我们内心的欲望和恐惧。”
“要学会区分你能改变的,和不能改变的。然后,理性地接受那些不可改变之物。”
那些关于“活在当下”和“接受命运”的句子,像温水一般,缓缓淌过陈平安早已干涸龟裂的心田。
带来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慰藉。
他无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抚摸着课桌上被不知名的前辈用小刀刻下的痕迹。
那是一句潦草的“永不言弃”。
他看着那四个字,眼神里没有嘲讽,也没有伤感。
那是一种对“正常生活”最后的、无声的告别。
林小暖终究放心不下。
她抱着那束雏菊,像个游魂一样在校园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凭着一种直觉,找来了这栋教学楼。
她不敢进去,不敢打扰他。
她只是悄悄地,通过教室后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窗,朝里面望去。
她看到了他。
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安静地听着课,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他听得那么专注,专注得就像任何一个最普通的、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大学生。
这幅画面,让她心如刀绞。
课程结束了。
学生们陆续离开,陈平安也夹在人群里,站起身。
他刚走出教室,就被一个身影拦住了。
“平安!”
林小暖站在走廊里,死死地盯着他,怀里的雏菊被她抓得变了形。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和绝望的哀求。
“我求你了,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一定还有办法的!一定有的!”
“钱……钱我来想办法!我把房子卖了!我去借!总能凑够的!”
她语无伦次,像个溺水者,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陈平安沉默地看着她。
就在这一刻,那副一直被他用强大意志力强撑着的身体,终于背叛了他。
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重叠。
耳边传来一阵尖锐的轰鸣。
他踉跄了一下,脚步虚浮,不得不伸出手,重重地扶住身边冰冷的墙壁,才能勉强站稳。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他脸上那层坚冰般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抬起头,看着林小暖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温柔的恳求。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小暖,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让我……安安静静地结束,好吗?”
那个“好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像一座山,瞬间压垮了林小暖所有的坚持。
他说完,推开她伸过来想要搀扶的手,脚步虚浮地,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林小暖呆呆地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背影,眼泪模糊了视线。
一张白色的小纸片,从他那件空荡荡的外套口袋里,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
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孤独的雪花。
它在空中打了个旋,轻轻地,落在了地上。
林小暖的目光,被那点白色吸引。
她蹲下身,伸出冰凉而颤抖的指尖,将那张小纸片捡了起来。
那是一张被折叠过很多次的、皱巴巴的药店收据。
纸片在她手中,仿佛有千斤重。
她颤抖着,缓缓展开。
上面用最廉价的针式打印机,印着一行褪色的黑字。
【布洛芬缓释胶囊 数量:1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