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吴叔，别再找我了

第31章 吴叔，别再找我了

城中村的夜，被廉价啤酒的泡沫和烤串的孜然味浸透。

“老地方”小饭馆里，油腻的空气里，工友们的喧哗声嘈杂。

“来！老吴！再走一个！”

“这杯我敬你！要不是你带着我们，这活早黄了！”

老吴被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围在中间，面前的酒杯一次次被倒满。他端起杯子，浑浊的啤酒液面倒映着他那张被生活刻满沟壑的脸。

他仰头灌下，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却没有浇灭心里的火。

就在这时，他揣在怀里的旧手机，发出一阵刺耳的短信提示音。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的裂纹像一张蜘蛛网。

他漫不经心地划开屏幕，目光落在短信预览上。

【XX银行：您尾号XXXX的储蓄账户于X月X日XX时XX分入账人民币875，600.00元……】

老吴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缩成了针尖。

他拿着手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咋了老吴？老婆查岗啊？”一个工友凑过来，醉醺醺地开着玩笑。

他的目光顺势瞟到了屏幕上，那串长得吓人的数字，让他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个、十、百、千、万……十万……”

他结结巴巴地数着，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声尖叫。

“我操！八十多万！”

整个饭馆的喧嚣，在那一刻，诡异地停顿了一秒。

下一秒，像被点燃的炸药桶，爆发出欢呼。

“钱！钱到账了！”

“开发商那帮孙子终于给钱了！”

所有人都疯了，他们丢下筷子，丢下酒杯，潮水般涌向老吴，争先恐后地想看清那串数字。

“还多了！比说好的还多了十几万！”

“肯定是补偿金！这帮狗日的终于良心发现了！”

“老吴牛逼！”

工友们把老吴高高举起，又重重放下，整个小饭馆的地板都在颤抖。他们以为这是迟来的正义，是抗争的胜利。

老吴被一张张涨红的、狂喜的脸包围着，却感觉自己像沉在冰冷的海底。

他笑不出来。

他重新点开那条短信，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他死死盯着那个付款方名称。

【汇海商业咨询有限公司】

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不是开发商，不是总包，不是任何一个他知道的关联公司。

这笔钱，来路不明。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骨，一点点爬上后脑。

他拨开狂欢的人群，挤到饭馆门外，深吸一口油烟味的冷空气，从皮夹的夹层里，摸出一张被汗渍浸得发黄的纸条。

那是“真相追踪者”留下的号码。

他颤抖着按下那串数字，拨了出去。

听筒里，只传来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女声。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是单向联络号码，无法接通。”

电话自动挂断。

老吴拿着手机，呆立在原地。

夜风吹过，他感觉不到一丝凉意，只觉得那笔躺在账户里的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脏都在抽痛。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被磨得油光发亮的皮夹，打开。

一张泛黄的小照片，从里面滑了出来。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的、笑容灿烂的青年，勾肩搭背，背景是某个尘土飞扬的工地。

其中一个，是年轻时的他。

另一个，是他最好的工友，阿勇。

他想起阿勇当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断了腿。就是因为没钱，拖着，最后感染，人就那么没了。

临死前，阿勇抓着他的手，眼睛里全是血丝，一遍遍地问他：“吴哥，我是不是要死了？我不想死啊……”

老吴用力捏紧了那个皮夹，骨节捏得发白。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刺眼的数字，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臭小子……”

“你可千万别学他……”

……

陈氏别墅里，空气中漂浮着顶级乌龙茶的清香。

王丽华绕开了丈夫那张无所不包的权力网络。她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去“拯救”她那误入歧途的儿子。

旧时光咖啡馆。

她没有选择平时常去的那些奢华会所，而是亲自驾车来到这个位于老城区的、充满文艺气息的小店。

她换下了身上昂贵的定制套装，穿了一件素雅的米色羊绒衫，脸上未施粉黛，只在眼角点缀了恰到好处的憔悴。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杯没有加糖的美式。

咖啡馆的老板娘，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中年女人，端着一小碟曲奇走了过来。

“您好，这是我们店里自己烤的，尝尝吧。”

王丽华抬起头，冲她勉强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老板娘，我想跟您打听几个人。”

她将方正团队几个核心成员的照片，推到了老板娘面前。

“前几天，他们是不是来过您这里？”

老板娘看了一眼照片，点了点头。

“是啊，印象很深，几位记者先生，很有礼貌。”

王丽华的眼圈，在那一刻，适时地红了。

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像一个为孩子操碎了心的、无助的母亲。

“我……我是他们的一个朋友的妈妈。”

“我儿子，今年才二十二岁，还在上大学。不知道被什么人带坏了，离家出走，怎么都联系不上。”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陈平安的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眼神清澈，笑容干净。

“他最近，好像就跟这几个人混在一起。”

“我不是想做什么，我就是……我就是太担心他了。”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滴落在桌面上。

“他身体不好，又那么倔。我怕他在外面出事……”

老板娘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照片上那个清秀的男孩，心瞬间就软了。

她被这份“真诚”的母爱打动了。

她努力回忆着。

“我想起来了！他们那天走的时候，好像是提了一句……”

“说要去城东……对！城东的一个什么施工队！好像是要去采访什么事。”

“施工队”三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王丽华的耳朵里。

她的大脑，瞬间将这三个字，和儿子的“堕落”、“叛逆”、“不学好”画上了等号。

他竟然去跟那些粗俗的、没文化的工人混在一起！

一股混杂着心痛和愤怒的情绪，在她胸口翻涌。

她优雅地拿出纸巾，擦掉眼泪，脸上却是一片冰冷的决然。

她要亲自去看看。

她要亲手把她的儿子，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

……

江边的公园，僻静，空旷。

陈平安找了条长椅坐下。

身体里的疼痛像涨潮的海水，一波，又一波，冲击着他那早已脆弱不堪的堤岸。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个保温杯。

是小李塞给他的。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红枣茶已经微凉，只剩下一点点寡淡的甜味。

那点甜，是他此刻能感受到的，唯一的慰藉。

口袋里的手机，固执地、一遍遍地震动。

他本想直接关机。

可当他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吴叔”两个字时，他犹豫了。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属于人的情绪。

他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刚一接通，老吴那混杂着激动、焦虑和恐惧的咆哮声，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

“小子！钱我收到了！八十多万！是不是你干的？！”

“你他妈到底在哪？！你跟老叔说实话，你是不是干了什么傻事？！”

陈平安把手机拿远了一些。

他看着远处江面上，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波光，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吴叔，拿到钱就好。”

“这是你们应得的。”

他停顿了一下，那阵熟悉的绞痛又开始在胃里翻搅。

他强忍着，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异样。

“以后，别再找我了。”

他的语气，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斩断尘缘的、冰冷的决绝。

不等老吴再说什么，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江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模糊的汽笛。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吴叔”那个名字。

手指在上面停留了几秒。

屏幕上，反射出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苍白的脸。

然后，他冷静地，按下了“删除联系人”的选项。

【是否确认删除？该操作不可恢复。】

他点了确认。

动作没有一丝迟疑。

恩情已还。

尘缘已了。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又一阵剧烈的剧痛，让他猛地弓起身子，像一只被捕兽夹夹住的虾。

他死死按住自己的胃部，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身体因为疼痛而无声地颤抖。

冷汗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一滴一滴，落在干燥的水泥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橘猫，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

它似乎感受到了这个人类的痛苦，迈着无声的步子，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它停在他脚边，歪着头，用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它轻轻地，用自己的头，蹭了蹭他那只垂落在长椅边、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背。

那触感，柔软，温热，带着一点点粗糙。

陈平安颤抖的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触碰，猛地僵硬了一下。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被痛苦和绝望浸透的眼睛，对上了小猫那双纯净的眼。

他的身体，一点点地，放松了下来。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只是任由那只小猫，用它小小的头颅，一次又一次，笨拙地，蹭着他冰冷的手背。

仿佛在用它唯一的方式，安慰这个即将死去的、孤独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