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巷口的解放鞋
那只流浪橘猫的体温,像一点即将熄灭的火星,在他冰冷的手背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消失。
陈平安从长椅上站起身,没有回头。
他拖着那副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躯壳,离开了公园。
他不想让林小暖最后的记忆里,只剩下他的病,他的死亡,和他那句冰冷的“别再找我了”。
他想留下一点别的东西。
一点干净的,不谈亏欠,不谈病情的东西。
学校附近有一家老旧的书店,开了许多年。
他推开那扇会发出“吱呀”声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空气里浮动着书本特有的陈旧气息,混合着纸张和阳光的味道,将外界的喧嚣隔绝。
他在书店最安静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张干净的牛皮纸明信片,和一支最普通的黑色水笔。
他想写一封信。
一封只谈感谢的信。
他坐在窗边一张掉漆的旧木椅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照进来,在他面前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他将明信片放在光斑里,握住了笔。
他想写下那句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话。
“谢谢你,曾是我世界里的光。”
他试图落笔。
可那只握着笔的手,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想稳住它。
左手死死按住右手的手腕,牙关紧咬,额角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根根暴起。
笔尖终于落在了牛一动不动。
“咔哒。”
方正按灭了烟头,动作很轻,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他拿起桌上那份陈平安用命换来的调查报告,纸张的边缘还带着那个年轻人身体的凉意。
他的眼神,变得像一块被丢进极寒冰水里的铁,瞬间冷却,凝固。
“通知下去。”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
“启动B计划。”
“把我们手上关于陈建国发家史的所有黑料,全部打包,匿名发给他的所有竞争对手和那几家最喜欢挖人隐私的八卦媒体。”
“他不是想玩吗?”
方正的嘴角,勾起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那就玩得大一点。”
陈平安放弃了。
他松开手,那支笔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明信片上那几个歪歪扭扭、如同鬼画符的字,眼神空洞。
原来,他连一句最简单的感谢,都写不出来了。
这份无力感,比胃里翻江倒海的绞痛,更让他感到绝望。
他拿起那张写废的明信片,动作很慢,很慢地,将它撕成碎片。
仿佛撕掉的,是自己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将那些碎片,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他站起身,沿着书架缓缓走动,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像在做最后的巡礼。
他在哲学区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本被翻得很旧的《沉思录》。
正是老教授课上提到的那本。
书页因为被无数人翻阅而变得柔软、毛糙,带着一种时间的温度。
他翻开扉页。
那是一片空白的、微微泛黄的纸。
他捡起地上的笔,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着那只不听使唤的手。
一笔。
一划。
他将全部的意志,都凝聚在那个小小的笔尖上。
他写下了三个字。
“祝安好。”
字迹依然笨拙,歪歪扭扭,像一个初学写字的孩子留下的。
可每一个笔画,都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写完,他放下笔,用指腹,轻轻拂过那三个字。
像是在做最后的触摸,最后的告别。
他没有买下这本书。
他将它插回了书架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甚至还往里推了一点,仿佛想把这个秘密藏得更深一些。
这是一个渺茫到近乎虚无的愿望。
他希望有一天,林小暖会偶然走进这家书店,会偶然翻开这本书,会偶然看到这三个字。
这希望太渺茫了。
也因此,显得无比纯粹。
他走出书店。
在擦得锃亮的玻璃门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形销骨立,脸色灰败,宽大的旧外套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个透明的鬼影。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躲闪。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
他接受了。
这就是他最后的模样。
胃部猛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绞痛。
像有一只烧红的铁爪,在他身体里猛地攥紧,然后疯狂地、狠狠地拧动。
“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从他喉咙里溢出。
他再也撑不住,身体一软,拐进了旁边一个堆满杂物的、无人的小巷。
他扶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剧烈地咳喘起来。
每一次咳嗽,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咳出来。
一股腥甜的温热,猛地从胃里涌上喉咙。
“咳……噗……”
他没能忍住,一口温热的血液,从嘴角喷涌而出,溅在布满青苔的墙壁上,像一朵瞬间绽放的、妖异的红梅。
他再也没有力气站着。
身体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在地。
额头抵着潮湿的地面,那股冰凉,让他混沌的大脑有了一丝短暂的清醒。
视线开始模糊。
巷口那片明亮的天空,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团晃动的、失焦的光影。
他听到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
那声音很重,很急,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脏上。
他已经没有力气抬头。
只是模糊地,看到一双熟悉的、沾着泥点的、老旧的解放鞋,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脑海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终于来了吗。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