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家的味道是毒药

第33章 家的味道是毒药

一双沾着泥点的解放鞋，钉入陈平安模糊的视线。

巷口的光被一道黑影挡住。

是老吴。

他看见血泊里蜷缩的人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红得像要滴血。

“平安！”

一声嘶哑的吼叫，震落了巷子里的灰尘。

他像头公牛般冲来。

他没扶，也没问。

一把抓住陈平安的衣领，将他甩上自己宽阔坚硬的肩膀。

骨头硌着骨头，很疼。

陈平安的头无力垂下，视野颠倒，世界天旋地转。

“老子今天就算绑，也要把你绑回医院！”

老吴的怒吼在耳边炸响，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他扛着陈平安冲出小巷，像扛着此生最重要的东西。

一辆出租车被他用身体拦停。

司机探出头正要骂人。

“救命！”

老吴一脚踹在车门上，拉开后座，粗暴地将陈平安塞了进去。

他也挤进去，浓烈的汗味和烟草味灌满狭小空间。

“去康华医院！给老子开快点！”他对着司机咆哮。

司机被他要吃人的样子吓住，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猛地冲了出去。

老吴一只手死死按住陈平安的肩膀。

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攥紧了那张刚到账的银行卡。

那是他唯一的筹码。

陈平安虚弱地靠着车窗，没有力气反抗。

他像个囚徒，被强行拖向未知的刑场。

窗外街景飞速倒退，霓虹灯拉扯成模糊光带。

他无力挣扎，只能闭上眼睛。

车里是皮革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混合气味。

广播里嘈杂的音乐，像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车子猛地转弯，驶入一片老旧居民区。

一阵浓烈的香味，从敞开的车窗闯了进来。

霸道，廉价，带着工业香精特有的刺鼻甜味。

是劣质洗衣粉的味道。

世界瞬间安静。

车流声、广播声、老吴粗重的呼吸声，全部退去。

陈平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个味道，他太熟了。

是王丽华为了维持“贫困人设”，在他童年和少年时期一直用的牌子。

这个味道，曾等同于“家”。

等同于“温暖”。

等同于他对亲情的所有幻想。

他猛地睁开眼。

他等着，像死囚等待宣判。

等着记忆翻涌，等着心脏被刺痛，等着愤怒或者悲伤。

然而。

什么都没有。

那味道只是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那段被他珍视的记忆，此刻只是一段乏味的剧情。

他的心脏没有波澜。

像一块沉入深海的石头，没有回音。

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这一刻的“无感”，比任何疼痛都让他确信。

他已经彻底杀死了心里那个对“家”抱有幻想的、愚蠢的“儿子”。

他自由了。

一抹极淡的冷笑，浮现在他毫无血色的嘴唇上。

那是一个属于死者的，解脱的微笑。

与此同时。

一辆白色玛莎拉蒂，停在城东的建筑工地外。

王丽华踩着高跟鞋，小心避开地上的泥泞和钢筋，鞋跟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噔”声响。

空气里混杂着尘土、汗臭和劣质烟草味。

她从名牌包里取出真丝手帕，轻轻捂住口鼻，眼中满是嫌恶。

她坚信，单纯的儿子就是被这群“粗人”藏到了这个垃圾场。

她找到工地的临时宿舍。

一排用铁皮搭建的简易板房，门窗破败。

她推开一扇虚掩的门。

一股由汗味、脚臭、烟味和泡面发酵的馊味，迎面扑来。

她胃里翻涌，险些吐出来。

宿舍里挤着十几张铁架床，被褥看不出颜色，地上堆满酒瓶、烟头和泡面盒。

看到这一切，她更加坚定了想法。

她的儿子，她精心培养的继承人，怎么能在这种地方生活？

这比地狱还可怕！

一种属于上层阶级的使命感，在她心中升起。

一个年轻工人正蹲在门口刷手机。

王丽华走过去，语气尽量温和，却依然居高临下。

“你好，我找人。”

她递过陈平安的照片。

“见过他吗？他叫陈平安。”

年轻工人抬起头，被王丽华的装扮和神情弄得一愣。

他接过照片只看一眼，立刻认了出来。

他嘴快，没过脑子。

“啊？这不是前阵子在吴头儿身边那小兄弟吗？”

“就是那个……病得快死的小兄弟啊！”

说完，他似乎意识到说错了话，连忙补充。

“不过吴头儿带他去看病了！听说吴头儿到处借钱要救他！”

小工人的声音，在王丽华骤变的脸色下越来越小，最后不敢出声。

他不知道，自己无意中说出的词，打开了王丽华脑中最可怕的盒子。

“病得快死”。

“借钱”。

两个词在她脑中炸开。

“儿子被带坏”的剧本瞬间粉碎。

一个新的、更恐怖的剧本飞速生成。

儿子不是被带坏。

他是病重了！

然后，被这群穷鬼，这群地痞流氓，当成了摇钱树！

他们用儿子的命，来敲诈！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缠绕了她所有理智。

她脸上的担忧和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属于上位者的狠戾。

她没再看那个吓傻的小工人。

她猛地转身，快步走出这片让她作呕的肮脏之地。

坐回一尘不染的玛莎拉蒂里，她颤抖着拿出手机，拨通了陈建国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的声音尖利扭曲，充满了恐慌。

“建国！”

“平安被一群地痞绑架了！”

“他们说平安快死了，要我们拿钱去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