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这不是病,是虐待
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色出租车在康华医院急诊大楼门口急刹,车身因惯性剧烈晃动。
老吴推开车门的瞬间,陈平安的身体几乎是从后座滑出来的——那具躯体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更像一捆被抽干水分的枯柴。
“救人!快救人!”
他的吼声撕裂了医院门口的宁静。汗水浸透了廉价工服,在后背勾勒出深色的地图。
护士推着平车冲出来。陈平安被抬上去的时候,苍白的脸陷进纯白枕头里,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平车轮子滚动,发出急促的“咕噜”声,碾过老吴焦灼的心跳。
抢救室的门在眼前合上。
陈平安身上那件沾血的旧外套被医用剪刀“咔嚓”剪开,露出瘦骨嶙峋的躯体——肋骨根根分明,像荒原上的沟壑。
急诊医生李瑞的目光落在他腹部,眉头瞬间锁紧。
那里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暗沉,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旧画布。
“你是家属?”李瑞抬头,声音冷静得没有温度。
老吴愣住,下意识点头,又立刻摇头。
“病人这种情况多久了?为什么现在才送来?”
多久了?
老吴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小子咳血不是一天两天,只知道这孩子宁愿死在出租屋也不肯踏进医院
他嘴唇翕动,喉结滚动,最终只挤出几个干涩的字:
“他……一直不肯来医院。”
这句话在专业医生耳中,听起来和最拙劣的借口没什么区别。
李瑞不再多问,只是在病历上飞快书写。那审视的目光,让老吴觉得自己像个被扒光的罪犯。
抢救室的门再次紧闭。
老吴被拦在外面。
他像困兽般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解放鞋踩在白色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手里那张银行卡被攥得滚烫,坚硬的边缘深深硌进粗糙的掌心——这是他此刻唯一的底气。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混杂着远处压抑的哭声。
他习惯性地想掏烟,手伸到一半,看到墙上“禁止吸烟”的标志,又烦躁地抽回。这个动作,一分钟内重复了三次。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墙体的凉意透过湿透的工服传到背上,却无法让焦躁的心冷静分毫。
身上那股汗水、烟草和工地尘土混合的气味,与医院这片纯白空间格格不入。每个从他身边走过的人,都会投来夹杂好奇与嫌弃的目光。
走廊尽头的电视机正播放午间财经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
“……陈氏集团董事长陈建国先生今日出席‘未来商业领袖’论坛……”
屏幕上闪过陈建国意气风发的照片——西装革履,笑容自信,像个掌控一切的帝王。
老吴的目光被那张脸刺了一下。
就是这个畜生,在电话里用那种施舍的语气问他“你想要多少钱”。
“呸!”朝地砖狠狠啐了一口,把头转向另一边。仿佛多看一眼,眼睛都会被弄脏。
……
同一时间
城郊的顶级私人安保公司内,代号“黑豹”的男人接到了王丽华的电话。
他身材魁梧,面容冷峻,身上带着军人特有的肃杀之气——曾是某特种部队精英,如今是王丽华最信任的私人安保顾问。
“王女士,您别急,慢慢说。”声音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电话那头,王丽华的声音充满刻意制造的恐慌:
“黑豹!平安他……他被工地上的流氓绑架了!他们说平安病得很重,快死了,逼我们拿钱赎人!”
黑豹在战术板上飞快记录关键词。
“工地”、“工人”、“病重”、“要钱”。
他几乎瞬间完成判断——这不是普通绑架。
如果为了钱,绑匪会直接联系家属,提出明确金额。而这伙人却绕圈子,利用“病人”传递信息,更像恶意的、带威胁性质的敲诈。
“王女士,我建议您现在不要报警。”黑豹语气冷静专业。
“为什么?”
“对方既然知道您和陈先生的身份,就不是一般亡命之徒。他们手里有‘病人’这张牌,一旦惊动警方,很容易激怒他们,导致‘人质’受到不可预测的伤害。”
“人质”这个词,让王丽华的心猛地一揪。随即,一种扭曲的悲壮感涌上心头——她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画面:自己孤身救子,与邪恶势力斗智斗勇,最终将儿子从虎口中夺回。
这份想象,让她混乱的思绪找到了病态的支撑。
她甚至开始在心里预演,等平安获救后,她要如何拥抱他,如何流泪,如何说“妈妈差点失去你”。
她要让平安看到,母亲是多么爱他,多么不顾一切地保护他。
这场“绑架”,在她的想象中,变成了一次证明母爱的绝佳机会。
“那……我们该怎么办?”她无助地问,将自己完全代入悲情母亲的角色。
“请您放心,我会用最专业的手段,悄无声息地解决这个问题。”黑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我需要您立刻把那个工头的联系方式,还有工地的具体地址发给我。剩下的,交给我处理。”
“好!我马上发给你!”王丽华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挂断电话。
她对黑豹的专业判断深信不疑。
她的儿子正在受苦。
而她,将成为拯甚至已经开始想象,等这一切结束后,平安会如何感激她,如何理解她这些年的“良苦用心”。
这场危机,在她扭曲的认知里,不是灾难,而是转机。
……
医院走廊
“滴——”
抢救室的门终于解锁。
李瑞医生拿着初步诊断报告走出来,摘下口罩,年轻的脸上神情凝重。
老吴像被惊动的狮子,猛地从椅子上弹起,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医生!他……他怎么样了?!”
李瑞的目光越过他焦急的脸,落在那双因攥紧银行卡而指节泛白的粗糙大手上。
“病人的情况很不好。”声音冷静,像在宣读与己无关的判决书。
“上消化道大出血,失血性休克。长期严重营养不良,已导致多器官功能衰竭……”
一连串专业术语,像冰冷的铁锤砸在老吴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李瑞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像手术刀般直直刺向老吴。
他刻意放慢语速,吐字清晰:
“家属,我需要一个解释。”
“这根本不像突发疾病。”
“更像是长期的……虐待。”
“虐待”两个字,像烧红的钢针扎进老吴耳朵。
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年轻医生,胸腔里像有头暴怒的野兽在疯狂冲撞。
他想吼回去。
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不是我!
想解释这小子是怎么折磨自己,怎么宁死也不肯花一分钱看病!
可是,他张着嘴,喉咙里像被灌满水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拿什么解释?
他又凭什么解释?
他不是家属。
他只是个包工头。
他什么都证明不了。
李瑞看着他这副样子,看着那身廉价的、沾满污渍的工服,看着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属于体力劳动者的手。
眼中的怀疑,变成了近乎确信的冷漠。
作为经验丰富的急诊医生,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悲剧——贫穷、无知、麻木,最终导致年轻生命凋零。
他把老吴当成了某种不负责任的、甚至可能是虐待者的监护人。
语气变得更加公式化,更加冰冷:
“病人需要立刻手术,然后转入ICU进行生命支持。你先去缴费,二十万,后续可能更多。”
“还有,我们会按规定,将病人情况上报相关部门。”
就在老吴被这番话砸得头晕目眩、百口莫辩之际——
口袋里那台老旧手机,突然发出刺耳的、不合时宜的铃声。
他像提线木偶般机械地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林同学”三个字。
他下意识按下接听键。
电话一接通,女孩带着哭腔的、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声音,就从听筒里撕裂而出:
“吴叔!”
“我……我找到一张收据!”
“平安他……他一直在吃……布洛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