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如果能造一台不会饿、不会痛的机器就好了
陈建国眉头紧锁,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一下,一下,规律地敲击着。
办公室里极度安静,只有他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瑞士腕表,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像在为他的商业帝国倒数。
这不是普通的商业攻击。
报道里引用的数据,精准得可怕。披露的细节,仿佛撰稿人就坐在他的会议室里。
内鬼。
这个词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寒意取代。
他走到酒柜旁,为自己倒上一杯威士忌,加了冰。
他没有喝,只是握着冰冷的杯壁,感受那股凉意顺着掌心渗入血液,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
公关总监张伟站在一旁,额头全是冷汗,大气都不敢出。
“陈总,这……”
“封锁消息。”
陈建国打断他,语速不快,声音却极具穿透力,像一颗颗精准射出的子弹。
“联系那家媒体的老总,不惜一切代价,把稿子撤下来。”
“另外,查清楚稿子的来源。”
“是,陈总!”张伟如蒙大赦,转身快步离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界。
陈建国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他心中的烦躁更甚。
这篇报道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巧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他将这一切,都归咎于那个“绑匪”的阴谋。
这是组合拳。
他们不仅要钱,还要毁了他的事业。
“他们想毁了我。”
这个念头让陈建国的眼神变得更加狠戾。
他拿起那部红色的内部专线电话,拨通了黑豹的号码。
“是我。”
“准备动手。”
……
康华医院,缴费处。
老吴将那张崭新的银行卡,和自己那张皱巴巴的、边缘已经起毛的身份证,一起重重拍在窗口的玻璃上。
“交钱!”
他冲着里面那个年轻的护士吼道,布满血丝的眼球像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最好的药!最好的医生!都给我用上!”
窗口的护士被他吓了一跳。
她看着这个浑身尘土、满脸疲惫的男人,又看了看他拍上来的那张卡。
她的眼神变得古怪。
她接过卡,一边在机器上操作,一边悄悄按下了桌下的一个按钮。
“先生,您稍等。”
她的声音礼貌,却带着一丝疏离。
老吴看到她那审视的、怀疑的眼神,刚刚用钱堆起来的一点尊严,瞬间崩塌。
他下意识地缩回手,局促地在自己那件肮脏的工服上搓了搓,又变回了那个在城市底层挣扎的、不知所措的工人。
护士一边办着手续,一边压低声音,对着小话筒飞快地说了一句。
“保安科吗?缴费处,有个可疑人员,身份与巨额资金不符,请过来核实一下。”
……
抢救告一段落。
陈平安被转入了重症监护室。
那是一个用厚厚的玻璃隔开的世界,里面只有冰冷的仪器和纯白的床单。
老吴隔着那层玻璃,看着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陈平安。
他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轻微起伏,像一个脆弱的、随时会停摆的机器。
老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苹果,表皮也蹭上了灰。
那是他昨天在工地上,老板娘看他辛苦,特意塞给他的。
他舍不得吃,本想带给平安。
他将苹果在自己满是灰尘的衣服上用力擦了擦,擦得那块表皮锃亮。
然后,他将那个苹果,轻轻放在了ICU外的窗台上。
像一个笨拙的、无声的祭品。
……
林小暖失魂落魄地来到那间她曾帮陈平安打扫过的出租屋。
楼道里阴暗潮湿,空气中漂浮着挥之不去的霉味。
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贴着一张白色的封条。
房东龙飞凤舞的字迹,像一道冰冷的判决。
她把脸贴在冰冷的门板上,透过门缝向里望去。
里面空荡荡的。
所有属于陈平安的东西,都消失了。
仿佛那个人,从未在这里生活过。
一阵巨大的、灭顶的悲伤攫住了她。
她靠着墙壁,缓缓滑落在地,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到了楼梯拐角的一个阴暗角落。
那里,有一个被丢弃的、破旧的速写本。
本子的封皮已经卷起,纸页因为受潮而微微发黄。
她认得。
那是陈平安的东西。
她像被什么东西击中,猛地冲过去,将那个本子捡了起来。
入手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她颤抖着,翻开了第一页。
里面画的不是风景,也不是人物。
而是一张张她完全看不懂的、极其精密的机械零件构造图。
齿轮,轴承,传动杆……
每一个零件的旁边,都用极小的、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字,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性能和参数。
她完全看不懂。
但她能透过那些精准的线条,感受到画图人那份沉浸其中、近乎偏执的专注。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
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纸张,触摸到陈平安画下它们时,那孤独而专注的内心世界。
她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空白的。
只有在最下方,有一行很轻、很淡的铅笔字。
字迹很小,像是怕被别人看见一样,写得小心翼翼。
“如果能造一台不会饿、不会痛的机器就好了。”
林小暖看着那行字,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她终于明白。
他不是不懂痛。
他只是,太痛了。
痛到,想把自己变成一台没有感觉的机器。
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在那行铅笔字上,洇开一小片模糊的水痕。
……
康华医院,保安室。
房间不大,光线昏暗。
对讲机里不时传来嘈杂的电流声和含糊不清的呼叫,加剧了老吴的烦躁和不安。
两个身强力壮的保安,一左一右地坐在他对面。
他们没有动手,也没有骂人。
只是用一种审视犯人般的目光,一遍遍地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姓名。”
“吴卫国。”
“年龄。”
“四十八。”
“卡里那笔钱,哪来的?”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狠狠扎进老吴的胸口。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更重了。
“那是我自己的钱!我挣的!”他咆哮道。
“怎么挣的?”保安的语气平淡,却步步紧逼。
“我……我……”
老吴语塞了。
他怎么解释?
说是一个快死的孩子,用自己的命换来的,送给他的?
谁会信?
他第一次感到,有钱,也寸步难行。
他看着窗外。
医院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有自己的目的地。
而他,被困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
与那个他想拼命守护的人,只隔着几栋楼的距离,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一股巨大的愤怒和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