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他们跑了,把平安也带走了
意识从黑暗的深海浮起,像一缕即将飘散的烟。
陈平安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光晕,红的,绿的,在视野边缘缓慢闪烁。
耳边是机器规律的“滴滴”声,遥远得像是从水下传来。
他知道自己在重症监护室。
某一瞬间,那片模糊的光晕聚焦了。他看清了监护仪器上跳动的数字——心率52,血压90/60,血氧饱和度89%。
一排冰冷的数字,像倒计时。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偏了偏头。
视线穿过厚重的玻璃,落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是老吴。
那个高大的、像山一样的男人,此刻背影佝偻,双手撑在玻璃上,整个人像一座被风雨侵蚀了千百年的石像。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个玻璃房子,眼睛红得像兔子。
陈平安想张嘴。
他想告诉他,别再白费力气了。
不值得。
他努力牵动嘴角,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丝微不可闻的气音。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也好。
他想。
这样安安静静的,也好。
视线重新变得模糊,世界又退回那片混沌的光晕里。意识像退潮的海水,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流走。
玻璃外的老吴并不知道这一切。
他刚从保安室出来。
医院暂时解除了对他的怀疑,但那两个保安看他的眼神,依然像在看一个潜在的罪犯。他们要求他不能离开医院,随时配合“调查”。
调查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被困在了这个纯白色的、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牢笼里。
他只能一遍遍地看着ICU那扇紧闭的门,像一头被钉在原地的困兽。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他的手机响了无数次。
都是工友们打来的。
“老吴,小陈怎么样了?”
“老吴,医院那边有没有为难你?”
“老吴,需要钱吗?兄弟们凑一凑……”
他一个都没接。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
夜色像浓稠的墨汁,将城东工地彻底吞没。
两辆黑色的越野车无声地滑入工地大门,停在一堆锈迹斑斑的钢筋旁。车身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像两只潜入黑暗的野兽。
车门打开,王丽华在一群黑衣保镖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的是一套深色的Chanel套装,价值二十万。为了这次“营救行动”,她特意选了最低调的款式——在她的衣柜里,这已经算是“朴素”了。
为首的保镖代号“黑豹”,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眼神像鹰。他是陈建国从某个特殊渠道高价聘请的专业安保人员,据说曾经在某支特种部队服役。
“王女士,陈先生那边……”黑豹低声询问。
“公司有紧急情况,他处理完就过来。”王丽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她用一方昂贵的真丝手帕捂住口鼻,仿佛空气里每一粒尘埃都带着罪恶的病毒。
工地在夜色下像一头巨大的钢铁怪兽,一片死寂。
没有灯光,没有喧哗,没有人声。
工人们要么躺在医院,要么早已拿着那笔“封口费”回了老家。
王丽华预想中那个肮脏混乱、人声鼎沸的“贼窝”,此刻空无一人。
她皱起眉,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就像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那种无处着力的感觉,让她极度不适。
“人呢?”她问。
“可能在宿舍。”黑豹打了个手势,几个手下立刻呈战斗队形散开,端着强光手电,朝着那排铁皮板房摸了过去。
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交错,切割着夜色,像几把锋利的手术刀。
王丽华踩着高跟鞋,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脚下的碎石硌得她脚心生疼,她强忍着,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巨大的钻戒。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找回了一丝掌控感。
她的脑海里,已经预演过无数次接下来的场景:
她会看到那群肮脏的工人,围着她可怜的儿子,或是威胁,或是殴打。
她会冲上去,像一个勇敢的母亲,把儿子从魔爪中救出来。
她会抱着儿子,流着泪说:“平安,妈妈来晚了,妈妈对不起你。”
然后,儿子会哭着说:“妈妈,我好怕。”
然后,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儿子会明白,这个世界有多险恶,会明白父母的保护有多重要。
他会重新变回那个听话的、懂事的、让她骄傲的儿子。
这个剧本,在她心里已经演练了无数遍。
完美无缺。
“砰!”
一间板房的门被粗暴地踹开。
一股由汗臭、脚臭、馊掉的泡面和廉价香烟混合而成的复杂气味,像一头猛兽,迎面扑来。
王丽华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当场吐出来。
她看着手电光照亮的景象,嫌恶地皱紧了眉头。
十几张凌乱的铁架床,看不出本色的被褥,地上散落着空的二锅头酒瓶和烟头。墙上,有用粉笔画的记工分的“正”字,还有一张被烟熏黄了的、早已过气的女明星海报。
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就是地狱的味道。
就是这种地方。
就是这种环境。
她的儿子,在这里打工了整整四年。
但她从未想过,这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觉得,这是“必要的磨练”。
就像她小时候学钢琴,每天练八个小时,手指磨出血泡也不能停。那时候她也觉得痛苦,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正是她成功的基石吗?
所以,儿子现在吃的苦,将来都会变成他的财富。
她坚信这一点。
从未怀疑。
“搜!”黑豹下令。
保镖们立刻散开,粗暴地翻找着每一张床铺,每一个角落。被褥被掀开,枕头被扔在地上,柜子被拉开,里面廉价的衣服散落一地。
“报告豹哥,没人。”
“报告豹哥,这里也没有。”
王丽华站在门口,不愿再往里踏入一步。她看着手下们忙碌,心中的烦躁愈发强烈。
就在这时,一个手下在其中一张床的床底,拖出了一个纸盒子。
“豹哥,这里有东西。”
黑豹走过去,用手电一照。
盒子里,是一个没吃完的生日蛋糕。廉价的奶油已经发黄,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红色果酱写着几个字:
“兄弟,生日快乐。”
蛋糕旁边,还有几根烧了一半的蜡烛,蜡油凝固在纸盒上。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生活气息的画面,与王丽华脑中“凶残绑匪”、“亡命之徒”的形象,形成了短暂的冲突。
她愣了一下。
这些人……也会过生日?
也会用这么笨拙的方式,表达祝福?
但这份困惑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新的“证据”彻底覆盖。
另一个保镖在另一张床上,发现了一副散落的扑克牌,旁边是几个空的二锅头酒瓶和一地瓜子壳。
“呵。”
王丽华看着那几个酒瓶,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厌恶的冷笑。
就是这个。
赌博、酗酒、肮脏、堕落。
这才是他们本来的面目。
刚才那个蛋糕带来的短暂困惑,被她迅速抹去,像擦掉一块碍眼的污渍。她的大脑完成了自动修正,将一切都重新纳入了她预设的剧本。
她看到的,只是她想看到的。
她相信的,只是她愿意相信的。
“人肯定是被他们转移了!”
王丽华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板房里响起。
她不是在疑问,而是在下达一个斩钉截铁的判断。
她转向黑豹,眼神里燃烧着一种混杂着悲愤的火焰。
“他们知道我们要来,所以跑了!把平安也带走了!”
黑豹看着她,沉默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