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们,杀了他
老吴的话狠狠砸在王丽华的耳膜上。
世界安静了一瞬。
随即,她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脸,笑容僵住。
“你说什么?”
她像没听清,又像不敢相信。
下一秒,一阵尖利刺耳的狂笑,从她喉咙里爆发出来。
“哈哈哈哈!你疯了!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她指着老吴,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笑了出来。
“绑架不成,现在开始咒我儿子了?!”
“我告诉你,平安好得很!他正在接受我为他安排的最好的磨砺!”
“你这种社会底层的垃圾,根本不懂什么叫培养!什么叫为他好!”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老吴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希望。
他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女人。
他看着她脸上不加掩饰的嘲讽。
他通红的眼睛里,那点残存的泪水,瞬间被一种更滚烫的东西取代。
是恨。
是能把人烧成灰烬的恨意。
“为他好?”
老吴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就是这么为他好的?!”
他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那股力量让身后试图按住他的保镖都吃了一惊。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冲到王丽华面前,一把抓住她那件昂贵的羊绒衫的衣领。
“他吐血了!”
“就在我怀里!一口一口地往外喷!”
“血是热的!烫得我手都在抖!”
“他跟我说他疼!他快撑不住了!”
老吴的唾沫星子喷在王丽华那张惊恐的脸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她,像要将她生吞活剥。
“你知不知道他被送进医院的时候,体重只有四十五公斤?!”
“你知不知道他胃里除了血,就只剩下没消化完的馒头和最便宜的止痛药?!”
他一句一句地咆哮,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射向王丽华。
“你这个当妈的,知不知道?!”
王丽华被他吼得大脑一片空白。
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汗臭和烟草味,看到了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布满沟壑的脸。
她下意识地尖叫起来,拼命挣扎。
“放开我!你这个疯子!骗子!”
“建国!救我!”
陈建国冰冷的目光扫了过来。
他没有动,只是对身后的黑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动手。”
黑豹刚要上前。
“住手!”
一声冰冷的、带着压抑怒火的呵斥,从旁边传来。
是医生李瑞。
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保镖,大步走到王丽华面前。
他的眼神锋利,直直地刺向这个雍容华贵的女人。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威严。
“这位女士,这里是医院,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王丽华被他看得一愣。
“你是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
李瑞没有理会她的叫嚣。
他的目光,从王丽华那张扭曲的脸,扫到旁边冷漠如冰雕的陈建国,最后落在那群如狼似虎的黑衣保镖身上。
他的表情充满厌恶。
他指着不远处那扇紧闭的ICU大门,每一个字都冰冷刺骨。
“你儿子,现在就躺在里面,靠着呼吸机和升压药维持生命体征,随时都可能死掉。”
“而你,作为他的母亲,不想着去看看他,却在这里对救了他一命的恩人动手?”
李瑞的声音陡然拔高,医者的愤怒让他整个人都充满了凌厉的气势。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身份,有什么恩怨!”
“现在,立刻,滚过去!”
“去看看你那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儿子!”
这番话,像一连串毫不留情的耳光,狠狠扇在王丽华的脸上。
她那张嚣张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变得惨白。
“不……不可能……”
她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他……他不可能……”
李瑞不再看她,只是用一种看垃圾般的眼神,冷冷地吐出最后一句。
“ICU,重症监护二号床。”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王丽华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但“二号床”那几个字,像魔咒一样,驱使着她。
她猛地推开扶着她的保镖,像个疯子一样,提着裙摆,朝着ICU的方向冲了过去。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哒哒哒”的、急促而慌乱的声响。
那条平日里象征着秩序与洁净的白色走廊,此刻在她眼里,像一条通往地狱的、没有尽头的甬道。
她冲到那扇巨大的玻璃窗前。
她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向里望去。
然后,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玻璃里面。
那张纯白的病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人。
他那么瘦,瘦得像一具包裹着皮肤的骨架,宽大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
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他的嘴里,插着粗大的呼吸机管道。
他的脖子上,手臂上,胸口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她叫不出名字的管子。
那些管子,连接着旁边一排闪烁着红绿光芒的冰冷仪器。
仪器上跳动的每一条曲线,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她的眼睛里。
那不是平安。
王丽华的大脑,在疯狂地、徒劳地呐喊。
她的平安,虽然瘦,但很精神。
她的平安,虽然沉默,但眼神里有光。
她的平安……
她的目光死死地在那张脸上逡巡。
她看到了那熟悉的眉骨,那挺直的鼻梁,那紧闭着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她看到了他手腕上,那道浅浅的、小时候因为顽皮摔倒留下的疤痕。
是平安。
真的是她的平安。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撕心裂肺的哭嚎,从王丽华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那声音里,充满了震惊、恐惧,和被现实彻底击碎的绝望。
她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她用手死死地抓着那面冰冷的玻璃墙,指甲在上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她想冲进去,想抱住他,想把他身上那些可怕的管子都拔掉。
可那层薄薄的玻璃,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将她和她的儿子,永远地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平安……”
“我的平安……”
她趴在地上,像一头濒死的、绝望的母兽,发出无意义的、破碎的呜咽。
陈建国和李瑞医生,几乎是同时赶到的。
李瑞看着瘫在地上痛哭的女人,眼神里没有一丝同情,只有冰冷的漠然。
他走到陈建国面前,将手里的几张纸,递了过去。
那上面,是打印出来的诊断报告。
“陈先生是吧?”
李瑞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一份天气预报。
“病人,陈平安,胃癌晚期。伴有严重上消化道大出血、失血性休克、急性肾功能衰竭、肝功能衰竭……”
他每说出一个词,陈建国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癌细胞已经全身扩散,侵犯了多个脏器。”
李瑞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锐利,直直地扎进陈建国那双故作镇定的眼睛里。
“这种情况,绝不是一两个月能形成的。”
“根据我们的检查,病人长期服用大剂量的非处方止痛药,导致了严重的药物性肝损伤。”
“他的胃里,残留着大量廉价止痛药的包衣成分。”
“他身高一米七八,体重只有四十五公斤。”
“他的身体,就像一台被压榨到极限、随时会报废的机器。”
李瑞将那份报告,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戳到陈建国的脸上。
他一字一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出了那个最残忍的问题。
“在他生病的这段时间里。”
“在他疼得只能靠吃止痛药硬扛的时候。”
“在他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的时候。”
“你们这对光鲜亮丽的父母,究竟在哪里?”
王丽华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李瑞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她的心上。
她想起了一个月前,平安在电话里,用那么虚弱、那么卑微的声音,求她给五千块钱治病。
而她是怎么说的?
“家里困难,你要学会自己解决问题。”
她想起了几天前,她对着平安的照片,在日记里写下的话。
“我的儿子,将来一定会感激我的。”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对丈夫说的那些话。
“这是必要的磨练。”
“玉不琢,不成器。”
“我是为了他好……”
她无意识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我是为了他好……我是为了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