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你们有二十二年可以爱他
王丽华的身体沿着冰冷的玻璃墙滑落。
她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光洁的地砖,发出不似人声的、破碎的呜咽。
那层透明的玻璃,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隔开了生与死。
陈建国站在她身后。
他没有哭,也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玻璃里面那个被无数管线包裹的、瘦削的人形。
他握着那份诊断报告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得扭曲变形。
他的大脑,像一台烧毁的服务器,拒绝处理眼前的任何信息。
李瑞医生冰冷的声音,狠狠剖开他最后的自欺欺人。
“病人最多还有七十二小时。”
这句话,没有一丝温度。
狠狠砸下,将陈建国用金钱和权力构筑的傲慢世界,砸得粉碎。
他的嘴唇翕动。
他想说“这不可能”。
他想说“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可他的喉咙像被水泥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被松开的老吴没有逃跑。
两个高大的保镖也没有再上前。
他一步一步,走到那面巨大的玻璃墙前,与瘫软在地的王丽华并排。
他看着里面那个安静得像睡着了的孩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老泪纵横。
他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
“你们有二十二年可以爱他。”
“我只有二十二天认识他。”
“但这二十二天里,我看到的,是你们二十二年都没看到的——”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呕出来的血。
“他有多想活下去。”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王丽华的崩溃。
她猛地从地上抬起头,那张雍容华贵的脸此刻因为泪水和扭曲而显得狰狞。
她找到了宣泄口。
她找到了替罪羊。
她指着老吴,发出凄厉的尖叫。
“都是你!”
“是你把他带坏了!是你让他去干那些危险的活!”
“是你!都是你!”
她需要找一个人来承担这份罪责,这样她才能从那灭顶的愧疚中,获得一丝喘息。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死寂的走廊里炸开。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林小暖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暗红的血迹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像一滴触目惊心的泪。
她走到王丽华面前,用尽全身的力气,甩出了那一巴掌。
王丽华被打得偏过头,脸上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
她懵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满脸是血的女孩。
林小暖的胸口剧烈起伏,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那眼神里燃烧着滔天的愤怒和鄙夷。
她一字一顿,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你不配当他的母亲。”
没有人阻止。
陈建国没有。
那些如狼似虎的保镖和助理,也没有。
他们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是震惊地看着这个瘦弱的女孩,对这座城市里最有权势的女人,做出了最无法无天的举动。
这一巴掌,仿佛也打醒了陈建国。
他那台死机的大脑,终于重新开始运转。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生了锈的齿轮。
“把最好的医生叫来。”
“全世界最好的医生。”
“不惜一切代价,救他。”
他掏出手机,手指因为颤抖而几次输错解锁密码。他终于打开了通讯录,开始疯狂地拨打电话,拨给那些他能想到的、所有能用钱和权买通的关系。
这是他最熟悉,也是唯一会的解决问题的方式。
李瑞医生冷冷地看着他。
像在看一个可笑的小丑。
“晚了。”
两个字,再次像冰锥,扎进陈建国的心脏。
“癌细胞已经全身扩散,侵犯了所有重要脏器。”
“任何治疗,都只是在延长他的痛苦,增加他的屈辱。”
“作为医生,我不会这么做。”
王丽华瘫在地上,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她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像电影回放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
电话……
那通电话!
她像疯了一样,在地上摸索着自己那只掉落的名牌手包,从里面掏出手机。
她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屏幕上的图标在她眼里晃动、重叠。
她终于点开了通话记录。
一个月前。
一个被她标记为“平安”的号码。
通话时长:32秒。
她颤抖着,点开了那条通话录音。
手机里,传来儿子虚弱的、带着压抑哭腔的、卑微到尘埃里的声音。
“妈……”
“我……我肚子疼……”
“能不能……能不能先给我五千块钱……”
“我……我保证,下个月就还你……”
“妈……我好疼……”
她没听完。
她记得,她当时正敷着一张上万块的面膜,听着舒缓的古典乐。
她觉得这通电话打扰了她的清净。
她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家里最近很困难,你爸爸的工厂效益不好。”
“平安,你已经长大了,要学会自己解决问题。”
“不要总想着依赖家里,你要……”
她没说完就挂了。
现在,这段录音在空旷死寂的走廊里,被清晰地播放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来回地、狠狠地剐。
手机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
屏幕亮着。
那段录音,还在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
“妈……我好疼……”
“妈……我好疼……”
“妈……我好疼……”
陈建国的助理脸色惨白地跑了过来,将一台平板电脑递到他面前。
“陈总……”
陈建国一把抢过平板。
屏幕上,是一篇刚刚发布的、已经刷爆了所有财经圈和社交媒体的深度报道。
这一次,标题不再是针对陈氏集团的商业操作。
而是更尖锐,更私人,更致命。
【一个“完美”的继承人培养计划:揭秘某知名企业家对亲生儿子长达二十二年的精神虐待】
报道没有点名。
但里面详尽地描述了一个富豪家庭,如何为了“磨砺”继承人,将亲生儿子放在底层社会,任其自生自灭,同时却对养子极尽宠爱。
里面的细节,精准到令人毛骨悚然。
圈子里的人,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这说的是谁。
“啊——!”
王丽华彻底崩溃了。
她像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捶打着那面冰冷的玻璃墙。
“平安!平安你醒醒!你看看妈妈!”
“妈妈错了!妈妈真的错了!”
“妈妈来晚了……你原谅妈妈好不好……妈妈求求你了……”
她的额头撞在玻璃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她的哭喊声,凄厉,绝望,在走廊里回荡。
但那层薄薄的玻璃,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玻璃那边的陈平安,依然一动不动。
只有那台绿色的呼吸机,在规律地、冰冷地起伏。
这份迟来了二十二年的忏悔,他听不到。
也永远,不会再原谅。
李瑞医生转身,准备离开这个让他作呕的地方。
在经过陈建国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他看着这个衣着光鲜、却早已精神垮塌的男人,用一种极其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从医十五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悲剧。”
“有因为贫穷耽误治疗的,有因为无知错过时机的。”
“但像你们这样,用最富足的资源,最精心的算计,亲手把自己的儿子,一步一步送进坟墓的父母——”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刀。
“我还是头一次见。”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廊里,那些闻声而来的护士,那些其他病床的家属,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着这对光鲜亮丽的夫妻,眼神里没有同情。
只有毫不掩饰的、冰冷的鄙夷。
他们的社会地位,在这一刻,不再是保护伞。
反而成了一面巨大的放大镜,将他们所有的丑陋、自私和冷血,无限放大,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黑豹和那两个便衣警察面面相觑。
他们终于意识到,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这不是什么“绑架案”。
这是一场巨大的人伦悲剧。
就在这时,陈建国的手机响了。
是副局长张涛。
陈建国像个木偶一样,机械地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张涛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声音。
“建国,情况怎么样了?那个包工头……需要我们继续追查吗?”
陈建国缓缓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蜷缩在墙角、抱着头无声痛哭的男人身上。
老吴。
他看着他,眼神空洞。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用一种衰败到极致的声音说。
“不用了。”
他挂断电话。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筋脉,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还没来得及喘息。
口袋里的另一部手机,开始像疯了一样,剧烈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一个个名字疯狂地跳动。
公司董事会的成员。
最重要的几个合作伙伴。
相熟的媒体记者。
电话一个接一个,短信一条接一条。
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建国,网上说的是真的吗?”
“陈总,那篇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