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吴叔,钱收好。小暖,别哭。
“滴——滴——滴——哔!——”
ICU外死寂的走廊,被监护仪骤然拔高的尖锐警报声,狠狠撕裂。
那声音凄厉,像利刃刮过玻璃,刺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长椅上的老吴像被电击,猛地弹起。
靠墙坐着的林小暖,瞳孔瞬间缩成针尖。
玻璃墙内,那台显示着陈平安生命体征的监护仪上,心率的数字像断了线的风筝,从平稳的52,骤降至38。
血压的曲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路向下崩塌。
“病人室颤!准备除颤!”
“肾上腺素一支,静推!”
值班医生和护士像旋风一样冲了进去,白色的身影在小小的监护室里快速穿梭,金属器械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
抢救开始了。
老吴和林小暖把脸死死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像两个被钉在原地的囚徒,看着玻璃另一边的生死时速。
一个医生跨骑在病床上,双手交叠,用力按压着陈平安那瘦削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胸膛。
每一次按压,那具脆弱的身体都随之起伏,像一叶随时会被风暴撕碎的孤舟。
林小暖的指甲,深深嵌进了自己的掌心。
她感觉不到疼。
温热的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触目惊心的痕迹。
一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握住了她的肩膀。
是老吴。
他的手掌滚烫,却在剧烈地颤抖。
“别怕。”
他沙哑地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那小子……命硬。”
他说着,眼睛却死死盯着玻璃里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恐惧。
警报声穿透了层层墙壁,传到了那间豪华的VIP休息室。
门被猛地撞开。
王丽华和陈建国像两头被惊动的野兽,冲了出来。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王丽华的声音尖利,脸上满是惊慌。
两个守在门口的保安立刻上前,拦住了他们。
“两位,请冷静,医生正在抢救。”
“滚开!”王丽华像疯了一样,试图推开保安,“那是我儿子!让我进去!让我进去看他!”
她拼命地抓挠,挣扎,那身昂贵的定制套装被扯得起了皱。
一个刚从ICU里冲出来取血袋的护士,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家属请在外等候,不要影响抢救。”
护士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说完便匆匆跑开,留下王丽华僵在原地。
“家属请在外等候。”
这句话,像一个迟到了二十二年的回旋镖,狠狠击中了她。
她终于,也体会到了那种被拒之门外的、无能为力的滋味。
抢救,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走廊里,只有监护仪传来的、单调而压抑的“滴滴”声,和王丽华压抑不住的、神经质的抽泣声。
老吴靠着墙,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干的雕像。
林小暖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那个速写本,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陈建国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滴——”
ICU的门,终于开了。
李瑞医生拖着疲惫的步子走了出来,他摘下被汗水浸透的口罩,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倦意。
“抢救过来了。”
三个字,让紧绷的空气有了一丝松动。
王丽华像抓住救命稻草,扑了上去。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他什么时候能醒?”
李瑞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病人的心率暂时稳定在50左右。”
“但他身体的各项机能已经衰竭到了极限,加上长时间的缺氧……”
他顿了顿,吐出了那个最残忍的判决。
“他醒过来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
这个数字,像一盆冰水,将刚刚燃起的一点火苗,彻底浇灭。
王丽华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被身后的助理眼疾手快地扶住。
绝望,像浓稠的黑雾,笼罩了整个走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就是结局的时候。
奇迹发生了。
ICU里那个年轻的护士,突然一脸震惊地冲了出来,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得尖锐。
“醒了!病人醒了!”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走廊里炸响。
所有人都疯了一样,潮水般涌向那面巨大的玻璃墙。
他们看到,病床上那个一直像睡着了一样的人,眼皮在剧烈地颤动。
然后,在一片死寂的注视下,他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陈平安的视线,是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只有耳边机器规律的“滴滴”声,和眼前晃动的人影。
他费力地转动着眼球,试图让那些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个像山一样沉默的男人,正用手背疯狂地抹着眼泪。
他看到了那个瘦弱的女孩,正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是吴叔。
是小暖。
他的嘴唇动了动。
呼吸机堵住了他的喉咙,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无声地,做出了两个口型。
“谢……谢……”
玻璃外的老吴,看懂了。
这个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在这一刻,再也控制不住,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了压抑的、困兽般的呜咽。
“平安!”
王丽华像疯了一样,拼命地拍打着那面冰冷的玻璃,发出“砰砰”的巨响。
“平安!妈妈在这里!看看妈妈!你看看妈妈啊!”
她的哭喊声凄厉,绝望。
病床上的陈平安,听到了。
他缓缓地,转动了一下眼球。
他的目光,从王丽华那张因为泪水和扭曲而显得狰狞的脸上,轻轻地滑了过去。
没有停留。
没有恨意。
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挡在路边的陌生人。
这种被彻底“忽视”的感觉,比任何咒骂,任何怨恨,都更让王丽华绝望。
她拍打玻璃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瘫软在地。
李瑞医生快步走进ICU。
他俯下身,凑到陈平安耳边,用尽可能轻柔的声音问: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陈平安看着他,艰难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医生立刻让护士拿来了纸和笔。
他把那支最普通的黑色水笔,轻轻放进陈平安那只瘦骨嶙峋的、插着输液管的手里。
他的手,颤抖得厉害,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那支笔,仿佛有千斤重。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用左手死死按住颤抖的右手手腕。
一笔。
一划。
每一个动作,都像在与死神角力。
终于,他写完了。
松开笔的瞬间,他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眼睛缓缓闭上。
李瑞医生拿起那张薄薄的纸条,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陈建国,也没有看王丽华。
他径直走到老吴面前,将那张纸条,递给了他。
老吴颤抖着,接过了那张纸。
上面,只有两行歪歪扭扭的、几乎要散架的字。
【吴叔,钱收好。】
【小暖,别哭。】
就这么简单的两句话。
没有给那对给了他生命,却毁了他一生的父母,留下一个字。
王丽华看到了那张纸条。
她看到了上面的内容。
她脑子里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彻底崩断了。
她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像个失去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嘴里不断地、机械地重复着。
“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不看我一眼……”
“我是妈妈啊……为什么……”
陈建国站在她身边,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的整个世界观,他那套“严厉是爱”、“吃苦是财富”的、他坚信了二十二年的理论,在这一刻,被那张轻飘飘的纸条,彻底砸得粉碎。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发现,自己二十二年来对儿子说的每一句话,可能都是错的。
ICU里。
陈平安的眼睛,再次闭上了。
但这一次,不是昏迷。
而是他主动选择了,闭上眼睛。
他不想再看到这个世界。
不想再看到那两个,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毁了他一生的人。
监护仪上,那条代表着心率的绿色曲线,依然平稳。
但上面的数字,却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却不可逆转的速度,缓缓下降。
50……
49……
48……
李瑞医生看着那组缓慢变化的数据,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悲悯和无奈。
他转过头,看着走廊里那几个或悲伤,或崩溃,或麻木的人。
他轻声说:
“他在放弃。”
老吴猛地转过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什么意思?”
李瑞的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他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能不能撑过今晚,要看他自己的求生意志。”
他顿了顿,吐出了那个最残忍的真相。
“但他……不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