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一场以爱为名的精神虐待
方正的工作室里,烟雾缭绕。
他点开那个加密文件,世界瞬间安静。
里面没有商业黑幕,没有权钱交易。
只有一个男孩,长达二十二年的跟踪记录。
几百张照片,像一部无声的残忍默片。
六岁的陈平安,站在暴雨里的公交站台。
他没有伞,雨水打湿单薄的衣服。
男孩抱着手臂,嘴唇冻得发紫。
眼睛却望着公交车的方向,亮得惊人。
照片旁边的批注是工整小字:【计划第一年,目标已适应独立生活。】
十二岁的陈平安,在油腻的快餐店后厨。
他穿着不合身的、满是油污的工服。
手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水泡和旧疤。
批注写着:【计划第七年,“贫困”认知已根深蒂固,开始主动承担家庭责任。】
十八岁的陈平安,在尘土飞扬的工地。
他赤裸上身搬运钢筋,脊背瘦得像搓衣板。
肋骨根根分明。
汗水混着泥灰,在他身上流淌出沟壑。
批注写着:【计划第十三年,目标责任感极强,索要的款项已成其主要奋斗目标。计划顺利。】
方正的指尖在鼠标上滑动。
他的心跳却越来越沉。
更让他遍体生寒的,是那份“阶段性评估”报告。
那是一份冰冷的实验记录。
“目标已完全相信父母贫困,并产生强烈自责感与负罪感,心理模型符合预期。”
“建议继续保持‘经济困难’人设,以母亲生病、工厂亏损等理由,定期向目标索取钱款,强化其责任感与奉献精神。”
“评估结论:计划顺利,目标精神状态稳定,未出现崩溃迹象,可继续推进。”
符合预期。
建议继续。
计划顺利。
这些字眼,像一根根冰锥,扎进方正的眼里。
这不是在培养孩子。
这是在驯养牲畜。
方正握着鼠标的手剧烈颤抖。
他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呛得他剧烈咳嗽。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环顾着同样惊骇的团队成员。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决然。
“这不是教育。”
“这是蓄意谋杀。”
“发出去。”
“一字不改。”
凌晨四点。
整个城市仍在沉睡。
“真相追踪者”的公众号,发布了一篇报道。
文章标题像一把烧红的尖刀,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二十二年的监控:一场以爱为名的虐待实验》
文章附上了部分照片和报告节选。
六岁孩子在雨中。
十二岁少年的满手烫伤。
十八岁青年瘦骨嶙峋的背影。
还有那份冰冷到让人骨头发麻的“阶段性评估报告”。
文章发布十分钟后,互联网被引爆。
服务器因瞬间涌入的流量数次崩溃。
评论区像愤怒的瀑布,疯狂滚动。
“我操!这是人干的事吗?!”
“这是畜生!畜生!”
“我哭了,看着那个六岁的孩子,一个大男人在被窝里哭得停不下来!”
“这就是上流社会?这就是精英教育?我呸!”
愤怒的火焰,在网络世界蔓延成燎原大火。
私家侦探事务所的地址和电话被扒出。
事务所门前很快被人用油漆喷上“帮凶”、“人渣”,门口堆满垃圾和白色雏菊。
有人整理出陈氏集团旗下的所有品牌。
从高端商场到连锁酒店,从电子产品到日用品。
一场声势浩浩荡荡的全网抵制就此发起。
“从今天起,陈氏集团任何产品,我绝不再碰!”
“同意!让他们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上午九点,股市开盘。
代表陈氏集团的那条绿线,以一个恐怖的角度,笔直坠落。
陈建国的手机,从那一刻起就没停过。
第一个电话,来自合作十几年的老客户。
对方的声音客气,却冰冷。
“陈总,抱歉,我们法务部刚评估过,合作要暂时中止了。”
陈建国皱眉:“老李,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
“陈总,不是不讲情面,跟你们合作,我们也会被骂。”对方打断他,“商业就是商业,抱歉。”
电话挂断。
第二个电话。
第三个电话。
一个接一个,如同催命的符咒。
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伙伴,此刻都变成了冷酷的商人。
墙倒众人推。
十点整,董事会紧急会议。
几个大股东连虚伪的客套都省了,直接摊牌。
“陈总,要么你主动辞职,要么我们联合罢免你。”
其中一个由陈建国一手提拔的副总,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
“公司不能因为你的家事,跟着一起陪葬。”
陈建国看着这些曾经对他点头哈腰的人,看着他们此刻冷漠的脸。
他忽然笑了。
笑得凄凉,笑得荒诞。
他花了二十二年,想培养一个完美的继承人。
却在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
王丽华的“名媛闺蜜圈”,也彻底炸了。
有人翻出她以前的朋友圈。
八千平别墅的派对,限量款的包包。
还有她带着养子陈宇轩出席各种高端场合,亲昵称呼他“我最骄傲的儿子”的合影。
可她,从未提过陈平安一个字。
有人把这些截图,和新闻里陈平安啃馒头的照片拼在一起。
配文只有一句话:
“这就是她所谓的‘母爱’。”
这条微博,一小时内,转发了二十万次。
王丽华看着微信群里,那些曾与她喝下午茶的“闺蜜”,此刻正用最恶毒的语言揣测她,嘲讽她。
她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上午十一点。
两名制服警察,出现在ICU的走廊。
他们绕过瘫坐在地的王丽华,走到陈建国面前。
“陈建国先生吗?我们是市局的。”
年长的警察神情严肃,出示了证件。
“有几个情况,需要向您了解。”
长期非法监控未成年人,以欺骗手段恶意索取钱财,已经触碰了法律。
警方的介入,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建国强撑冷静的脸,终于彻底扭曲。
他像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嘶哑咆哮。
“我是为了他好!我是他父亲!我有权教育我的儿子!”
年长的警察冷冷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教育和虐待,是两回事。”
“陈先生,请你冷静,配合调查。”
ICU外的走廊,恢复了死寂。
老吴蜷缩在冰冷的长椅上,像一尊风干的石像。
他的手机响了。
是方正打来的。
电话那头,方正的声音嘶哑,充满疲惫。
“吴师傅,证据都发出去了。”
“陈建国完了。”
他停顿一下,声音里带着迷茫。
“可……这对平安来说,还有意义吗?”
老吴缓缓抬头,目光穿过冰冷的玻璃。
他落在里面那个被无数管线包裹的年轻身体上。
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心率线,平稳,却微弱。
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方正以为电话已经断线。
然后,老吴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有。”
“至少,让他走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