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还清了
监护仪上那条平缓的绿线,突然变成了一串剧烈抖动的、毫无章法的波纹。
紧接着,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像一把烧红的尖刀,划破了走廊的死寂。
“哔——哔——哔——”
心率的数字,从刚刚有所恢复的45开始,断崖式下跌。
41。
38。
35。
血压的数值,变成了一串无法读取的横杠。
李瑞医生和几个护士像旋风一样冲了进去。
“病人室颤!准备强心针!”一个年轻护士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尖锐。
李瑞的目光扫过仪器上崩塌的数据,又落在陈平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清晰。
“不用了。”
他看着玻璃外那个跪在地上的、像山一样沉默的男人。
他隔着玻璃,用眼神征求意见。
老吴缓缓站起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他摇了摇头,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别让他……再受罪了。”
这句话,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林小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看着玻璃里面那个即将熄灭的生命,看着那张在痛苦中扭曲的年轻脸庞。
她不能让他就这么走。
不能让他带着满身的伤痕和怨恨,孤零零地走向黑暗。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然后,她隔着那层冰冷的玻璃,轻轻地,唱了起来。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颤抖得不成调。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那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民谣,叫《送别》。
是陈平安有一次在电话里,无意中哼过的旋律。
她当时问他这是什么歌,他说忘了,只是小时候听过。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她的歌声,像一缕即将飘散的烟,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眼眶里滚落,模糊了她的视线。
玻璃里面那个插满管子的年轻人,在她模糊的泪眼里,变成了一个瘦削的、孤独的剪影。
ICU里。
陈平安的眼皮,紧闭着。
但监护仪上,那条已经跌到谷底的心率曲线,突然,有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波动。
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他听到了。
玻璃外的老吴,死死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了出来。
他用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耸动。
“好小子……”
他从指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还在坚持……”
李瑞医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个在玻璃外唱歌的女孩,看着那个泣不成声的男人。
他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对光鲜亮丽,却满脸麻木的夫妻。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林小暖身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想进去,陪他吗?”
林小暖的歌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可……可以吗?”
李瑞点了点头。
“他时间不多了。”
他的目光,越过林小暖,落在了王丽华的身上,语气冰冷刺骨。
“家属有权利,陪在身边。”
林小暖换上无菌服的时候,手抖得连扣子都扣不上。
护士帮她整理好衣领,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隔绝了生与死的门。
那一瞬间,浓烈的消毒水味,混合着各种药品的味道,像一堵无形的墙,狠狠向她撞来。
仪器的“滴滴”声,像死神的倒计时,敲击着她脆弱的神经。
还有床上那个,她熟悉又陌生的,苍白如纸的陈平安。
所有的一切,都在冲击着她的感官,让她阵阵作呕。
她走到床边。
伸出手,颤抖着,握住了他那只没有任何温度的、插着输液管的手。
冰冷,僵硬。
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平安,是我,小暖。”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一个沉睡的人。
“你还记得吗,大一的时候,开学报到,你帮我搬过行李。”
“我那时候就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
她看着他紧闭的眼睛,泪水再次涌了上来。
“后来我才知道,你那天发着烧,但还是坚持帮我把所有东西都搬到了六楼。”
“你还笑着跟我说‘没事’,可我看到,你拿水杯的手,都在抖。”
一滴温热的泪,从她眼角滑落。
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温热,又冰凉。
就在这时。
她感觉到,陈平安那只被她握在手里的、冰冷的手指,轻轻地,动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微,轻微到像她的错觉。
但她感觉到了!
她猛地凑近,把脸贴在他的耳边,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平安?你听到了对不对?”
“你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
ICU外。
王丽华看着玻璃里面那个紧紧握着儿子手的女孩,看着那副亲密无间的画面。
她疯了。
她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母兽,跪在玻璃墙前,双手合十,用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冰冷的玻璃上。
“求求你们,让我进去……我就看他一眼……一眼就好……”
她的额头磕破了,鲜血顺着玻璃滑落,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李瑞医生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只有冰冷的,像看一个跳梁小丑般的漠然。
“病人只允许一名家属陪同。”
他一字一顿,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残忍的宣判。
“他选的不是你。”
陈建国站在王丽华身后。
他看着玻璃里的场景。
那个陌生的女孩,紧紧握着他儿子的手,像握着全世界。
他突然意识到。
这个女孩,用短短二十几天的时间,给了他儿子,他们这对父母,用二十二年都从未给过的东西。
无条件的,不求回报的,纯粹的爱。
老吴走到了陈建国面前。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信封。
信封很旧,边缘已经磨损。
“这是平安让我给你的。”
他的声音沙哑,疲惫。
陈建国像个木偶一样,机械地,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那个信封。
信封很轻。
里面,是一叠钞票。
他抽了出来。
一张,两张,三张……
都是些零散的、带着折痕的旧钞。
他数了数。
三千八百元。
他猛地将信封翻了过来。
信封的背面,用黑色的水笔,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几乎要散架的字。
【还清了。】
陈建国看着那两个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他脑子里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手里的钞票和信封,散落一地。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秒。
一阵压抑到极致的、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呜咽,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捶打着自己的头。
他终于明白了。
儿子到死,都在“还债”。
到死,都在履行一个“孝子”的责任。
他不知道的是。
真正欠了债,欠了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的。
是他们这对,自以为是的,愚蠢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