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他卖了血
ICU外的走廊,凌晨三点,死一样安静。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像冰冷的雾,渗进每个人的肺里。
两个穿着制服的市局警察,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们绕开地上散落的钞票,走到陈建国面前。
年长的警察打开记录本,声音公式化,不带情绪。
“陈建国先生,我们接到报警,例行问话。”
陈建国缓缓从地上站起。
他的膝盖跪得太久,一阵发麻。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价值不菲、此刻却满是褶皱的西装,试图找回最后一丝体面。
他看着面前的警察,眼神依旧是上位者的审视。
“这是我的家事。”
他的声音嘶哑,却依然带着一股的傲慢。
“我在用我的方式,教育我的儿子。”
年轻警察皱了皱眉,想说什么,被年长的同事用眼神制止了。
年长的警察继续问:“你承认对陈平安先生进行了长达二十二年的跟踪监控?”
“那不是监控。”
陈建国纠正道,语气冰冷。
“那是保护。”
“为了确保他能在正确的轨道上成长,我需要掌握他的一切动态。”
“这有什么问题?”
他反问,理直气壮。
年长的警察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没有与他争辩。
“那么,你是否承认以欺诈手段,向陈平安先生索要钱财?”
陈建国的嘴角泛起嘲讽。
“那是我给他的考验。”
“一个男人,如果连养家的责任都担不起,将来怎么继承我的事业?”
他看着面前的两个警察,像在看两个无法理解他宏伟蓝图的蠢货。
“你们不懂。”
走廊尽头,一个陪床的家属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划开手机。
下一秒,他脸上的困意消失了。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无声地张开,然后立刻用手捂住,生怕自己叫出声。
他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凑到旁边同样没睡的人耳边,压低声音。
“快看!‘真相追踪者’的特别报道!”
就在这时。
“叮。”
一声清脆的手机提示音,在死寂的走廊里响起。
打破了平静。
林小暖的手机屏幕,亮了。
那是一条推送。
来自她刚刚关注不久的“真相追踪者”。
标题像尖刀般刺入她的眼睛。
《他卖了400cc的血,只为母亲一句“学会自己解决问题”》
林小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她感觉不到手指的存在,感觉不到周围的空气。
她只看得到那行字。
那行字在她眼前扭曲、放大,变成一个个血淋淋的符号。
“叮。”
“叮。”
“叮叮……”
走廊里,此起彼伏的手机提示音,像一场迟来的、密集的雨点,骤然响起。
所有醒着的人,都收到了这条推送。
所有人的手机屏幕,都亮了起来。
那片冷白的光,映亮了一张张震惊的、愤怒的、难以置信的脸。
窃窃私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卖血……天哪……”
“为了五千块钱?他妈的还是人吗?!”
“我儿子要是敢去卖血,我腿给他打断!然后抱着他哭!”
“这哪里是父母,这是吸血鬼!”
嘈杂的议论声,不再压抑。
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石头,狠狠地砸向瘫坐在地上的王丽华。
那些投向她的目光,从之前的复杂、鄙夷,变成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刀子一样的厌恶。
她的社会性死亡,在这一刻,被这片由手机屏幕和愤怒人声构筑的光墙,无限放大。
王丽华像一具坏掉的木偶,迟钝地抬起头。
她看到了周围那些充满憎恶的眼神。
她听到了那些毫不留情的审判。
她不明白。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要这么看我?
她像疯了一样,在地上摸索着自己那只掉落的名牌手包,从里面掏出手机。
屏幕上,正是那篇报道。
她看到了那个刺眼的标题。
她看到了报道的配图。
那是一张模糊的、肮脏的、用红色油漆写在破木板上的招牌。
【高价收血】
【安全无痛】
“卖血”两个字,狠狠钉进了她的瞳孔。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轰——
一个月前那通32秒的电话录音,在她脑海里,与这两个血淋淋的字,轰然相撞。
她那句冰冷的、不耐烦的“家里困难,你要学会自己解决问题”。
和儿子那句虚弱的、带着哭腔的、卑微到尘埃里的“妈……我好疼……”。
两段声音,在她脑中疯狂地、扭曲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段最残忍的、带着血腥味的因果循环。
是他。
他打那通电话的时候,不是因为普通的胃痛。
他打那通电话的时候,是因为他没钱做检查,被逼得要去卖血。
他叫的那声“妈”,不是在撒娇,不是在索取。
是在求救。
是在向这个世界上他最信任的人,发出最后的、最绝望的求救。
而她,亲手挂断了。
她亲手,把他推进了那个肮脏的、贩卖生命的地狱。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撕心裂肺的、几乎要撕裂整个胸腔的尖叫,从王丽华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那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悔恨。
她疯了。
她像一条被斩断脊梁的蛇,在冰冷的地上,手脚并用地,疯狂地爬向正在接受问话的陈建国。
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和血迹,那身昂贵的定制套装,此刻像一块肮脏的抹布。
她死死地,抓住了陈建国的裤腿。
她仰起那张因为极度惊恐而扭曲的脸,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他去卖血了!”
“陈建国!他去卖血了!”
“你的侦探呢?你那个无所不知的侦探呢?!”
“他去卖血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正在回答警察问题的陈建国,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低下头。
看着脚下这个状若疯癫的女人,看着她那双因为恐惧而瞪大的眼睛。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毫无防备的、裂开的惊骇。
卖血?
他的大脑,宕机了。
他的监控报告里,只有冷冰冰的行为轨迹。
【目标于X月X日14时进入城中村XX巷,停留27分钟后离开。】
他的报告里,只有结果,没有原因。
他的报告里,只有数据,没有情绪。
他一直以为,他掌控着儿子的一切。
他知道他吃了什么,穿了什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他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俯瞰着他一手创造的沙盘。
可他现在才发现。
他对儿子最深的绝望,最痛的挣扎,最卑微的求生,一无所知。
他在警察面前,第一次,无言以对。
他那套关于“考验”、“磨砺”、“成长”的、他坚信了二十二年的理论,在“卖血”这两个字面前,被砸得粉碎。
他的权威,他的体面,他用金钱和权力构筑起来的一切,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负责问话的年长警察,与身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案件的性质,在他们心中,已然改变。
这不再是简单的家庭纠纷,也不是什么非法的监控。
这可能构成,虐待与遗弃。
是重罪。
年长警察的目光,重新落在陈建国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上,语气变得异常冰冷。
“陈建国先生,这个问题,你稍后需要在审讯室里回答。”
另一边。
蜷缩在长椅上的老吴,听到了那声凄厉的“卖血”。
他浑身一震。
像被一道闪电劈中。
他瞬间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陈平安那天在工地上昏倒,他背着他去医院。
他从那孩子破旧的口袋里,掏出了几张皱巴巴的、沾着泥点的百元钞票。
一共八百块。
他当时以为,那是这孩子拼了命,在哪个工地上搬砖扛水泥,挣来的血汗钱。
他当时还心疼,这孩子太傻,太实诚。
此刻他才明白。
那真的是“血”汗钱。
一股混杂着心疼、自责和愤怒的恶心感,猛地从胃里涌上喉咙。
他再也忍不住。
他冲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旁,弯下腰,捂着嘴,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什么都吐不出来。
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他的食道。
走廊里,彻底乱了。
王丽华彻底疯了。
她松开陈建国的裤腿,瘫坐在地上,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软体动物。
她看着眼前的一切。
看着失魂落魄的丈夫。
看着面无表情的警察。
看着在远处干呕的老吴。
她缓缓地,抬起手,指向陈建国,又指向那扇紧闭的、隔绝了生与死的ICU大门。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诡异的、扭曲的笑容。
她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夹杂着破碎的、绝望的哭腔,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像一只濒死的夜枭,在做最后的哀鸣。
“哈哈哈哈……”
“哈哈哈……为了五千块……”
“我让他去卖血……”
“我们杀了他……”
她指着陈建国,又指了指自己,那癫狂的笑声里,充满了自毁般的快意。
“是我们……亲手杀了他!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她双眼一翻,身体像一滩烂泥,向后倒去。
彻底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