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世界那么吵,他再也听不到了
那根刺穿走廊的、代表生命终结的长音,最终也疲惫了。
它停了。
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比之前任何喧嚣都更可怕。
它像一块吸满水的海绵,堵住了所有人的喉咙,压在每个人的心口。
走廊里的光线,仿佛也在这片死寂中失去了温度,变得惨白。
林小暖的身体,最先做出了反应。
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名为“希望”的弦,断了。
她所有的力气,都被那声停止的警报抽空。
她像一具被剪断了线的木偶,身体一软,无声无息地瘫倒在地。
可她的手,依然死死地攥着那本速写本。
那本画满了机械图纸,却承载了他所有卑微梦想的本子。
那是她能抓住的,关于他的,最后一点东西。
老吴缓缓地,从墙边站直了身体。
他那高大的身躯,此刻佝偻着,像一棵被雷劈断的老树。
他没有哭。
他的眼泪,好像已经在漫长的等待中流干了。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面巨大的玻璃墙。
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他走到玻璃墙前,停下。
他看着里面那个安静躺着的身影,那个已经被白布覆盖的、瘦削的轮廓。
他看到了他自己模糊的、扭曲的倒影,映在那片玻璃上。
他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没有言语。
这是一个底层劳动者,能给予另一个被侮辱、被损害的生命,最朴素,也最庄重的敬意。
不远处的陈建国与王丽华,像两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蜡像。
他们被几个助理和便衣警察围在中间,形成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孤岛。
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空洞,茫然地望着前方,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外界的一切,哭声,寂静,都与他们无关。
他们亲手导演的剧目,落幕了。
他们却成了最可悲的、连谢幕资格都没有的局外人。
李瑞医生拿着一份文件,从ICU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份死亡证明的副本。
他径直走向那对失魂落魄的夫妻。
陈建国的助理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替他接过来。
李瑞的脚步,没有停。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陈建国和王丽华那两张惨白的脸上停留一秒。
他越过了他们。
像越过两个无关紧要的路障。
他走到老吴面前,将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纸,亲手交到了这个浑身汗臭、满脸风霜的男人手里。
他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他走的时候很平静。”
“没有痛苦。”
这是一句谎言。
也是这位年轻医生,所能给予的,最后的温柔。
老吴颤抖着,接过了那张纸。
他的目光落在“死亡原因”那一栏。
“多器官功能衰竭”。
简简单单的七个字,总结了一个年轻人,短暂而痛苦的一生。
就在这时。
“砰!”
医院大门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大的骚动。
紧接着,无数闪光灯,像疯长的荆棘,瞬间撕裂了凌晨的黑暗。
快门声、记者的嘶吼声、人群的推搡声,轰然炸响。
“出来了!出来了!”
“是哪个家属?拿到死亡证明了吗?”
“请问陈平安先生的死因是什么?!”
“陈建国夫妇在里面吗?他们对此有什么回应?!”
医院门口,那片原本属于黑夜的宁静,被彻底点燃。
记者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向前拥挤。
他们从内部线人那里,第一时间得到了死讯。
一个年轻生命的终结,对他们来说,不是悲剧。
是一条能引爆流量的、滚烫的头条新闻。
老吴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下意识地,将那张死亡证明揣进怀里,像在保护一件最珍贵的遗物。
然后,他转身,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护住了还瘫坐在地上、精神恍惚的林小暖。
“小暖,起来。”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
“我们走。”
无数镜头和话筒,立刻对准了他们。
“这位先生!请问您是陈平安的亲属吗?”
“您怀里的是什么?是死亡证明吗?”
“对于陈平安先生的死,您有什么想说的?”
老吴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用一只手臂,紧紧护着林小暖的头,不让她被那些疯狂的镜头拍到。
另一只手,像一把笨拙的铁犁,在拥挤的人潮中,艰难地,开出一条路。
“让开!”
他低吼着,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濒临爆发的愤怒。
“都他妈给老子让开!”
人群被他身上那股野兽般的气势震慑,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
老吴护着林小暖,像一艘破旧的驳船,在汹涌的人潮里,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挪动。
终于,他们挤出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由闪光灯和人声构筑的地狱。
老吴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把林小暖塞了进去,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
“砰!”
车门关上。
那个喧嚣而光怪陆离的世界,被彻底隔绝在外。
车厢里,一片死寂。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两个满身狼狈的人,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发动了汽车。
出租车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林小暖靠在后座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她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速写本。
她缓缓地,伸出颤抖的手,翻开了本子。
扉页上,是那行熟悉的、用铅笔画出来的、带着一点笨拙的字。
【如果能造一台不会饿、不会痛的机器就好了。】
一滴滚烫的泪,砸在纸上。
迅速洇开,模糊了那个“痛”字。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身体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剧烈地颤抖。
老吴坐在她旁边,一言不发。
他看着窗外。
看着那些飞速倒退的、辉煌的城市灯火。
看着这座吞噬了一个年轻生命的、巨大而冷漠的钢铁森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司机都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缓缓地,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师傅。”
“去江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车,在下一个路口,转了个弯。
老吴决定,用最简单的方式,送这孩子最后一程。
把他带到那条他曾无数次凝望过的江边。
让江风带走他的痛苦。
让流水洗去他的屈辱。
让他,干干净净地,离开这个他从未被善待过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