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让他安息吧

第52章 让他安息吧

江边的风，像刀子。

凌晨四点，城市睡得正死。

风刮过江面，卷起水汽，抽在脸上又冷又疼。

远处的摩天楼群，像一排墓碑，只有顶端几个航空障碍灯在黑暗中闪着红光。

光影倒映在江水里，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老吴和林小暖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风灌进单薄的衣领，吹透了骨头。

林小暖怀里，死死抱着那个速写本。

“吴叔。”

她的声音很轻。

“他的遗体，怎么办？”

这个问题悬在半空。

陈平安的父母，陈建国和王丽华，一个被警方带走调查，一个在医院里精神崩溃。

他们是法定意义上唯一的亲属。

不签字，医院就不能处理遗体。

那个受尽折磨的年轻人，死了都得不到安宁。

老吴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漆黑的江面。

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像一声声叹息。

林小暖转过身，也面向那片黑暗。

她吸了吸鼻子，把涌到眼眶的热意逼回去。

她对着江面，很轻地开始说话。

像在说给一个看不见的人听。

“他其实很爱干净。”

“那间出租屋那么小，那么破，可他每天都会把地拖一遍。”

“他的白T恤，领口都洗得卷边了，还是没有一点黄渍。”

“他特别能省钱。”

“我见过他吃了一个星期的白水煮挂面，连盐都舍不得多放。”

“他说要攒钱，给家里换个大点的房子，让他爸妈住得舒服点。”

“他说他爸妈在小工厂里干活，很辛苦，不能再让他们操心了。”

风更大了。

吹得林小暖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总说，是自己不够努力，才让他们过得那么苦。”

“他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我那时候骂他傻，他还不服气，跟我争，说我不懂。”

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

她低下头，肩膀剧烈耸动起来。

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被风声瞬间撕碎。

她懂了。

她现在终于懂了。

可那个她想告诉他“你没错”的人，再也听不到了。

老吴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酒瓶。

是最劣质的那种二锅头，标签都磨掉了。

他拧开瓶盖，手有些抖。

“咕咚……咕咚……”

他把半瓶酒倒进了脚下翻滚的江水里。

酒液汇入江流，瞬间无影无踪。

然后，他仰起头，把剩下那半瓶狠狠灌进了自己嘴里。

辛辣的液体像一条火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咳……咳咳咳……”

他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佝偻着背，咳得撕心裂肺。

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涨得通红。

他抹了一把嘴，把空酒瓶重重顿在地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看着江面，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小子。”

“喝了这顿酒，路上别怕黑。”

“下辈子，找个好人家。”

林小暖的哭声渐渐停了。

她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着老吴。

“吴叔。”

她的声音里带着茫然的无助。

“那笔钱……那八十七万，是平安用命换来的。”

“我想为他做点什么。”

“可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攥着一张不知该如何使用的地图。

老吴沉默了很久。

江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

他看着远处城市破碎的倒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变得清晰，变得坚定。

他缓缓地吐出几个字。

“先让他安息。”

他转过头，看着林小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是一种决然。

“骨灰。”

“我们得想办法，把他的骨灰拿回来。”

……

同一时间。

市局，临时羁押室。

惨白的灯光二十四小时亮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陈建国坐在冰冷的铁椅子上。

他身上那件昂贵的定制西装已经皱得像块抹布。

曾经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也乱糟糟的。

但他坐得笔直。

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上依旧残留着一种根深蒂固的傲慢。

门开了。

他花重金请来的金牌律师走了进来。

“陈先生，我已经跟张局沟通过了。”

律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讨好。

“只要您配合，签了这份取保候审的申请，最快明天早上您就可以出去。”

“外面的事情，我会处理好。”

陈建国缓缓抬起眼皮。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一丝获救的喜悦。

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疯狂。

他看着面前的律师，像在看一个碍事的苍蝇。

“我不出去。”

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

律师愣住了。

“陈先生？”

陈建国没有理会他的错愕。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扇小小的装着铁栏杆的窗户前。

窗外是另一堵高墙。

“我要看资料。”

他对着窗外的虚空一字一顿地说。

“所有关于陈平安的，未经任何删改的，最原始的监控资料。”

“从他出生第一天，到他死。”

“二十二年，七千多个日夜，每一分，每一秒。”

“视频，录音，照片，所有的原始数据。”

“我要看。”

律师彻底懵了。

他无法理解。

他以为自己的当事人会忏悔，会崩溃，会想尽一切办法脱罪。

他唯独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一个荒诞的要求。

“陈先生……现在不是做这个的时候……”

“我们当务之急，是应对警方的起诉和外面汹涌的舆论……”

“我说了。”

陈建国猛地转过身，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律师，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我要看资料！”

他嘶吼着，唾沫星子喷在律师的脸上。

“我要知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我的计划是完美的！不可能出错！”

这是他彻底崩溃前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挣扎。

……

康华医院，顶层VIP病房。

这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薰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异味道。

王丽华从昏厥中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纯白的天花板，和吊在半空中正在缓缓滴落的输液瓶。

一个穿着护工服的中年女人见她醒来，立刻端着一杯温水凑了上来。

“夫人，您醒了？要不要喝点水？”

王丽华的眼神空洞地在护工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下一秒。

“滚！”

一声尖利的歇斯底里的咆哮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猛地挥手，将那杯水狠狠打翻在地。

“哗啦——”

玻璃杯摔得粉碎。

温热的水溅了护工一身。

“都滚出去！滚！”

她像疯了一样，抓起床头柜上所有能抓到的东西，疯了似的往外扔。

花瓶，果盘，遥控器……

“砰！”

“哐当！”

昂贵的病房里一片狼藉。

两个助理和护工吓得连连后退，不敢上前。

王丽华披头散发地坐在病床上，那张曾经雍容华贵的脸此刻因为扭曲而显得狰狞。

她那双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攻击性。

像一只受了伤却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人的野猫。

她看着周围所有的人，眼神里都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恨他们看到了她最狼狈的样子。

恨他们用那种同情又鄙夷的目光看着她。

她缓缓地低下头。

双手死死地抓着身上那床昂贵的真丝被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嘴唇翕动着，开始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句话。

那声音很轻，像梦呓，却清晰地传到了房间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是我杀了他……”

“是我杀了他……”

“是我亲手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