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一场迟到二十二年的作秀

第53章 一场迟到二十二年的作秀

天亮了。

对这座城市来说，只是又一个普通的、被尾气和喧嚣包裹的清晨。

对林小暖和老吴来说，这是陈平安离开的第一个白天。

没有他的世界，阳光都显得冰冷。

林小暖一夜没睡。

她抱着那个速写本，坐在老吴家那间狭小的客厅里，像一尊石像。

老吴的婆娘给她端来一碗热粥，她没动。

老吴递给她一杯热水，她也没接。

她的世界，只剩下怀里那个本子，和脑子里反复回响的、监护仪那条拉直的绝望长音。

老吴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解锁。

屏幕上弹出的新闻推送，标题用猩红的、加粗的字体写着。

【陈氏集团沉痛宣告：将为爱子陈平安举办盛大葬礼，开放公众悼念】

老吴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点开新闻。

那是一份写得滴水不漏的公关稿。

字里行间，充满了“痛失爱子”的悲恸，“天妒英才”的惋惜，和“让他体面走完最后一程”的“良苦用心”。

稿件配了一张照片。

不是陈平安那张瘦骨嶙峋的、充满痛苦的遗照。

而是一张他十八岁时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眼神清澈，嘴角带着一丝腼腆的笑。

那是他们从他那堆破旧的遗物里，唯一能找到的，看起来“体面”的照片。

他们甚至把他脸颊上因为营养不良而凹陷的轮廓，用软件修得饱满了一些。

让他看起来，像一个被爱包围的、健康成长的孩子。

“畜生！”

老吴把手机狠狠砸在水泥地上。

手机屏幕瞬间碎裂，像一张蜘蛛网。

那张虚伪的、被美化过的笑脸，在蛛网的中心，被撕得支离破碎。

林小暖被这声巨响惊醒。

她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老吴。

老吴胸口剧烈起伏，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

他指着地上的手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小暖捡起手机。

当她看到那篇新闻稿，看到那张被精心修饰过的照片时。

一股冰冷的、夹杂着恶心和愤怒的寒意，从她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铺张。

虚伪。

那是陈平安生前最讨厌的两样东西。

他连一碗加了鸡蛋的泡面都觉得奢侈。

他连一句朋友的关心都觉得不配。

现在，他死了。

他不能反抗了。

那两个亲手把他推入地狱的人，却要给他办一场他最厌恶的、极尽哀荣的“盛大葬礼”。

他们要消费他。

消费他最后的、仅存的一点价值。

把他当成一个道具，一场表演，用来洗刷他们身上的污点，挽回他们崩塌的商业帝国。

“不……”

林小暖的嘴唇开始剧烈颤抖。

“我绝不允许。”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抓起自己的外套，疯了一样向外冲去。

“小暖！你去哪？！”老吴一把拉住她。

“我去找他们！”

林小暖回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我要告诉所有人！这是一场骗局！是一场作秀！”

“平安他……他不想这样！”

就在这时。

林小暖的手机，也响了。

屏幕上，是“真相追踪者”公众号的最新推送。

推送时间，就在陈氏集团发布公告后的三分钟。

标题像一把锋利的、淬了毒的匕首。

《一场迟到二十二年的作秀》

文章很短，没有多余的分析和煽情。

只放了两张图。

一张，是陈氏集团那份情真意切的公告截图。

另一张，是那份冰冷的、记录着陈平安卖血换钱的原始报告。

文章的最后，只有一句话。

【当哀悼变成一场危机公关，这是对死者最后的、也是最无耻的消费。】

林小暖死死盯着那行字。

她冲出老吴家的门，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去滨江路，真相追踪者工作室！”

她报出地址，声音沙哑。

……

方正的工作室里，烟雾缭绕。

他一夜没睡，眼下的乌青浓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林小暖像一阵旋风，冲了进来。

“为什么？！”

她把手机重重拍在方正的桌子上，屏幕上正是那篇犀利的推文。

“你为什么要发这个？！”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尖锐。

“你这是在跟他们隔空骂战！这有什么用？！”

“他们现在要抢走平安的身体！把他当成道具！我们要阻止他们！不是在这里敲键盘！”

方正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和悲伤而扭曲的脸，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将桌上的一杯水，推到她面前。

“我问你话呢！你听见没有！”

林小暖的眼泪涌了上来。

她感觉自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无能为力，只能疯狂地咆哮。

方正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嘶哑，疲惫。

“我问你，林小暖。”

“你知道，在法律上，谁有权处理陈平安的遗体吗？”

林小暖愣住了。

方正的目光，平静而锐利，像手术刀，剖开她所有情绪化的愤怒，露出最残忍的现实。

“是陈建国和王丽华。”

“他们是陈平安法定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也是唯一的亲属。”

“只要他们想，他们甚至可以拒绝火化，把陈平安的遗体捐赠给医学院，或者做成标本。”

“这是他们的权利。”

“我们发的文章，能做的，只是制造舆论压力。但法律，不讲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