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我们告他们
方正的每一句话,都像一盆冰水,从林小暖的头顶,狠狠浇下。
她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在“法律”这两个冰冷的字眼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她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双腿一软,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那……就没办法了吗?”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我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这么对他?”
方正沉默了。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川流不息的城市。
“办法,总会有的。”
他看着远方,缓缓地说。
“但需要时间。”
……
滨河殡仪馆。
本市最高规格的殡葬服务机构。
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在门口停下。
车上下来几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的男人。
为首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
他是陈氏集团的职业经理人,姓李,专门负责处理各种棘手的“脏活”。
“动作快点。”
李经理看了一眼手表,语气催促。
“老板的意思,是三天后,在这里最大的告别厅,办一场最风光的葬礼。”
“鲜花要用荷兰空运过来的白色郁金香,挽联要请最有名的书法家写,悼词我已经拟好了,到时候找个声音好的司仪来念。”
他一边说,一边推开了殡仪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然后,他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排人。
为首的,正是老吴。
他身后,是七八个穿着沾满灰尘的工服的汉子。
他们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就那么像一排沉默的、坚硬的礁石,堵在门口。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悲伤和决绝的表情。
李经理皱了皱眉。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挤出一个职业化的、虚伪的笑容。
“几位师傅,有什么事吗?”
“我们是来接陈平安先生的,为他准备后事。”
老吴缓缓抬起眼皮。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彻夜未眠的雄狮。
他看着面前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滚。”
李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后的几个黑衣助理,立刻上前一步,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这位师傅,请你说话客气一点。”
李经理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们是陈先生的家属委托来的,有合法的手续。”
“你们现在是在妨碍我们执行公务,这是违法的。”
他试图用“法律”来压人。
老吴却笑了。
那笑容,比哭更难看。
“家属?”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股从底层劳动人民身上散发出来的、带着汗水和泥土气息的压迫感,让那个养尊处优的李经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活着的时候,你们这帮‘家属’在哪儿?”
“他疼得满地打滚,靠吃止痛药硬扛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他被你们逼得去卖血换那几百块救命钱的时候,你们又在哪儿?”
老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经理的心上。
他那张职业化的笑脸,再也维持不住,变得铁青。
“现在他死了,你们倒想起来有这么个儿子了?”
“想拿他当个牌位,摆出来给你们陈家的门面描金?”
老吴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经理的脸上。
“我告诉你们!”
“门儿都没有!”
他猛地转身,张开双臂,像一堵墙,死死地护住了身后的那扇门。
他身后的几个工友,也同时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
他们组成了一道最简陋,却也最坚不可摧的人墙。
老吴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面前这群衣冠禽兽,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今天谁敢动平安!”
“就先从我们这几把老骨头身上,踩过去!”
这声咆哮,在空旷的殡仪馆大厅里,回荡。
也通过不远处,那些闻讯赶来的记者们,架设好的直播镜头,传遍了整个网络。
直播间里,瞬间沸腾。
弹幕像疯了一样,刷满了屏幕。
“吴叔!好样的!”
“这才是爷们!这才是真正在乎平安的人!”
“那帮穿西装的,看着就人模狗样,没一个好东西!”
“保护好平安!别让那帮畜生再碰他!”
李经理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看着那些对准自己的、黑洞洞的镜头,看着手机上不断飙升的直播热度。
他知道,自己搞砸了。
他今天不仅带不走陈平安的遗体。
他还亲手,为陈氏集团那艘本就摇摇欲坠的破船,又凿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不到十分钟,几辆警车呼啸而至。
警察冲进大厅,强行分开了对峙的双方。
“都冷静一下!”
带队的警官看了一眼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些兴奋得像过节一样的记者,头都大了。
他当机立断,做出了决定。
“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谁也不准动遗体!”
“葬礼筹备工作,暂时叫停!”
……
方正的工作室里。
林小暖看着手机上,老吴那段被全网转发的、怒吼的视频,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但这一次,不是绝望。
是感动,是力量。
老吴用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为他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她抬起头,看着窗边的方正,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斗志。
“你说得对,我们需要时间。”
“现在,我们有时间了。”
方正转过身,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放在她面前。
那是一份起诉书的草稿。
“我咨询了最好的律师。”
方正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力量。
“陈建国夫妇对陈平安长达二十二年的精神虐待和事实遗弃,有海量的证据支撑。”
“我们可以从这个角度入手,向法院申请,剥夺他们作为亲属的权利。”
“而你,”
他的目光落在林小含的脸上,一字一顿。
“作为陈平安生前最亲近、也唯一在关心他的朋友。”
“你有资格,也有责任,替他发出最后的声音。”
林小暖看着那份起诉书,看着上面原告那一栏里,已经打印好的自己的名字。
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但她的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想起了陈平安在江边,对她说的那句“没必要”。
她想起了他蜷缩在仓库里,连那碗鸡汤都觉得自己不配喝的卑微。
他的一生,都在退让,都在妥协,都在把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这一次。
她要替他,争回来。
她拿起笔,在那份起诉书的末尾,一笔一划,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
她抬起头,看着方正,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们告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