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陈总,还……还看吗?
临时羁押室的灯,像手术室的无影灯,冰冷,惨白,照得人无所遁形。
陈建国坐在一张冰冷的铁椅子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
金牌律师站在他身后,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动用了所有关系,才说服上面,同意了这个荒诞到极点的请求。
让一个身陷囹圄的嫌疑人,在羁押室里,查阅自己长达二十二年的“罪证”。
“陈总,服务器已经接通。”律师的声音干涩,“所有原始数据,都按年份分类了。”
陈建国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地钉在屏幕上。
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夹,从“2003”到“2025”,像一座座排列整齐的数字墓碑。
他抬起颤抖的手,移动鼠标,点开了“2019”那个文件夹。
陈平安,那年十六岁,上高一。
文件夹里,是成百上千个视频和音频文件。
私家侦探用最专业的设备,记录下了那个少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全部生活轨迹。
陈建国点开了第一个视频。
画面抖动了一下,变得清晰。
那是学校的食堂。
十六岁的陈平安,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
餐盘里,只有一个馒头,一碗免费的汤,里面飘着几片孤零零的菜叶。
他找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
每一口馒头,都咀嚼很久。
仿佛那不是一个干巴巴的馒头,而是什么山珍海味。
陈建国皱了皱眉。
他记得,这份报告的“优化版”里写的是:【目标饮食习惯良好,节俭,符合预期。】
没什么问题。
他关掉视频,点开下一个。
画面切换到一个露天的洗车场。
陈平安穿着不合身的防水衣,手里拿着高压水枪,正在冲洗一辆黑色的轿车。
冬天的冷水溅在他脸上,他的脸冻得通红。
视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是晚上九点。
他每周有三个晚上,会在这里打工,一小时十块钱。
这也是陈建国“计划”的一部分。
【让他在体力劳动中,理解金钱的价值。】
视频无声地播放着。
陈平安冲洗完车身,蹲下身,用抹布擦拭轮毂。
就在这时,他从车轮底下,捡起了一个东西。
一个黑色的,看起来很高级的男士钱包。
少年愣了一下。
他拿着钱包,站起身,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失主。
镜头拉远,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中年男人,搂着一个年轻女人,正从旁边的休息室里走出来。
陈平安立刻拿着钱包,迎了上去。
他把钱包递给那个男人。
“先生,您的钱包。”
男人的脸色,在看到钱包的瞬间,变了。
他一把抢过钱包,打开检查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极其轻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廉价工服的少年。
“你小子,手脚挺快啊。”
陈平安愣住了。
“不是……我是在车底下捡到的……”
“捡到的?”男人冷笑一声,“你要是真那么好心,怎么不直接交给我老板?非要等我出来了,再拿给我?”
“这里面少了一千块钱,说,是不是你拿了?”
少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他急得快哭了,拼命地辩解。
“一分钱都没动!”
“没动?”男人走上前,用手指狠狠地戳着陈平安的胸口,“你这种穷酸小子,我见多了!看见钱就走不动道!”
“今天不把那一千块钱给老子吐出来,我让你在这儿干不下去!”
陈建国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到,视频里的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震惊、屈辱,和被冤枉的巨大痛苦。
他看到他紧紧地攥着拳头,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句苍白无力的“我没有”。
洗车场的老板闻声赶来。
他一看那中年男人的穿着打扮,立刻明白了什么。
他二话不说,冲到陈平安面前,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在喧闹的洗车场里,并不响亮。
却重重砸在陈建国的心上。
“你他妈瞎了眼!知道这是谁吗?!”老板指着陈平安的鼻子破口大骂,“还不快给王总道歉!”
“我没有偷钱!为什么要道歉?!”少年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
那声音里,带着属于少年人的、最后的倔强。
“还敢顶嘴!”
老板扬起手,似乎还想再打。
那个姓王的男人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算了。”
他拍了拍陈平安的脸,那动作,像在拍一只听话的狗。
“看你年纪小,不懂事。”
“钱,我就不要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对着洗车场老板冷冷地说,“这种手脚不干净的员工,我劝你还是早点开了好。”
说完,他搂着那个女人,扬长而去。
洗车场老板的脸,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
他指着门口,对陈平安咆哮。
“滚!”
“你这个月的工钱,一分都没有!赶紧给我滚!”
视频的最后。
是陈平安默默地脱下那件肮脏的防水衣,走出洗车场。
他没有哭。
他只是走进了旁边一条没有路灯的、漆黑的小巷。
镜头因为光线太暗,变得模糊。
只能看到一个瘦削的剪影,蹲在地上,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视频,到此结束。
陈建国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记得。
那份“优化版”的报告里,关于这件事,只有一句话。
【目标在兼职工作中与顾客发生轻微口角,已妥善处理,并于次日更换工作。评估:抗压能力有待加强。】
轻微口角?
妥善处理?
他看着那个在黑暗里,把头埋进膝盖的、孤独的剪影。
一股尖锐的、陌生的刺痛,毫无征兆地,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放在鼠标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律师看着他惨白的脸,小心翼翼地问。
“陈总,还……还看吗?”
陈建国没有回答。
他只是机械地,用那只颤抖的手,点开了下一个文件夹。
“2017”。
“我要看他十七岁那年。”
他喃喃自语。
“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