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十七岁
十七岁,高二。
对大多数孩子来说,是青春期最兵荒马乱,也最无忧无虑的年纪。
对陈平安来说,是更沉重的课业,和更繁重的体力劳动。
陈建国点开的第一个文件,不是视频。
是一个音频。
文件名,叫【卧室-夜间-环境音-0417】。
时间,是他十七岁生日的前一晚。
陈建国戴上耳机。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后,耳机里传来清晰的声音。
是翻书的“沙沙”声。
是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是少年压抑着的、疲惫的咳嗽声。
一切,都很正常。
陈建国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音频播放到凌晨一点半。
翻书声停了。
少年似乎是写完了作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好像从床上爬了起来。
陈建国听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按键的声音。
他在打电话。
耳机里,传来一阵熟悉的“嘟……嘟……”声。
是拨号音。
陈建国的心,莫名其妙地提了起来。
他看到屏幕上的频谱,显示对方接通了。
但奇怪的是,听筒里一片寂静。
没有对话。
只有极其轻微的、属于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个,是陈平安压抑着的、带着一丝紧张的呼吸。
另一个,是属于一个中年女人的、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呼吸。
是王丽华。
陈建国立刻辨认了出来。
那是他拨给家里的电话。
但为什么不说话?
足足过了十几秒。
就在陈建国以为是信号不好时。
耳机里,传来了王丽华冰冷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被打扰的烦躁。
“喂?谁啊?说话!”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陈建国听到了。
他听到了儿子那带着浓重鼻音的、怯生生的声音。
“妈……是我……”
“哦,平安啊。”王丽华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带着一丝催促,“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没……没事……”少年的声音更低了,“我就是……明天……我生日……”
“哦,生日啊。”
王丽华的语气,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知道了。你爸的工厂最近亏得厉害,家里没钱给你准备礼物了。你自己买碗面吃吧。”
“嗯……我知道了……”
“没什么事我挂了啊,我这边正忙着呢。”
“妈……”
“嘟……嘟……嘟……”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耳机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和少年那一声来不及说完的“妈”。
陈建国猛地攥紧了拳头。
他记得这件事。
那天晚上,王丽华正在一个高端美容会所里,做着全身护理。
而他自己,正在一场商业酒会上,和几个生意伙伴推杯换盏。
他们的“计划”里,需要不断地向陈平安强调家里的“经济困境”,以此来磨砺他。
所以,生日,是最不能“放纵”的节点。
他一直觉得,这没什么问题。
这都是“为他好”。
可现在,当他以一个绝对旁观者的视角,清晰地听到那通电话的全过程时。
他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尖锐的、让他坐立不安的刺痛。
音频还在继续。
电话被挂断后,是长达一分钟的死寂。
死寂到,陈建国能清晰地听到,少年那越来越急促的、混合着委屈和失望的呼吸声。
然后,是一声极力压抑着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长长的,颤抖的叹息。
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
有被忽视的失落。
有不被理解的孤独。
有对自己“不懂事”的自责。
还有,对那碗自己买的“长寿面”,最后一点期待的破灭。
这声叹息,刺痛了陈建国的心。
他手里的鼠标,剧烈地抖了一下。
不小心,点开了旁边另一个音频文件。
【出租屋-公共电话亭-外拨记录】。
这是一个自动生成的log文件。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陈平安在那一年里,所有试图往家里拨打的电话。
一月,三次。
通话时长,均为0。
二月,五次。
通话时长,均为0。
三月……
一整年,上百次。
每一次,都是在拨号音响了两声后,就被匆匆挂断。
每一次的挂断旁边,都有一个红色的、由系统自动分析生成的心理状态标签。
【犹豫】。
【焦虑】。
【放弃】。
陈建国死死盯着那些刺眼的红色标签。
他像被人扼住了喉咙,无法呼吸。
他终于明白了。
不是儿子不想跟他们联系。
而是儿子每一次鼓起勇气,想跟他们说点什么的时候,都被那种“不能给家里添麻烦”的、被他们亲手植入的“懂事”,给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他以为儿子是“独立”、“坚强”。
原来,他只是“不敢”。
不敢求助,不敢撒娇,不敢表露一丝一毫的软弱。
因为他知道,他的软弱,在父母眼里,是“不懂事”,是“不体谅”,是“计划的失败”。
“不……不该是这样的……”
陈建国摘下耳机,扔在桌上。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羁押室里,像一头困兽般来回踱步。
他引以为傲的“磨砺计划”,第一次,在他心中,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无法忽视的裂缝。
他以为他在塑造一个坚韧的灵魂。
可现在看来,他只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一遍又遍地,教会自己的儿子,如何杀死自己的情感,如何压抑自己的需求。
“视频……看视频……”
他像魔怔了一样,扑回电脑前,双手因为颤抖,几次输错密码。
他要找到证据。
找到能证明自己“计划”的正确性的证据。
他点开一个随机的视频文件。
画面,是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冬夜。
陈平安穿着单薄的校服,背着书包,站在一个公交站台下。
他似乎是在等最后一班回家的公交车。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他的头发和肩膀染白了。
他冷得不停地跺脚,把手放在嘴边哈气。
这时,一辆黑色的私家车,在他面前停下。
车窗摇下,是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中年男人。
是陈平安的班主任。
“陈平安?这么晚还没回家?”班主任探出头,“快上车,我送你一程。”
陈建国的心,莫名地提了一下。
他看到,视频里的儿子,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和感激。
但他几乎是立刻,就摇了摇头。
“谢谢老师,不用了,公交车马上就来了。”他笑着说,露出一口白牙。
“别客气了,这么大的雪,公交车早停运了。快上来!”班主任催促道。
“真的不用了老师,我家就住前面,走两步就到了。”
他指着远处一个亮着灯的小区,撒了一个谎。
那个小区,是本市有名的高档住宅区。
而他住的城中村,在完全相反的方向。
班主任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笑了笑,没再坚持。
“那行,路上小心点。”
车,开走了。
陈平安站在原地,对着车尾,深深地鞠了一躬。
直到车灯消失在风雪里,他脸上的笑容,才慢慢地,垮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块显示着“末班车已过”的电子站牌,然后,拉了拉单薄的书包带,一个人,默默地,走进了漫天的风雪里。
从这里走回他那个出租屋,至少要一个半小时。
视频的最后。
是侦探用长焦镜头,在远处拍下的一个模糊的画面。
少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被积雪覆盖的、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孤独得,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忘的符号。
“啪。”
陈建国猛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胸口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窒息般的绞痛。
不是这样的。
他的计划,不该是这样的。
他只是想让儿子学会坚强独立,不是想让他学会用谎言来拒绝善意,用逞强来包裹自卑。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到底是哪个环节,偏离了他预设的轨道?
他的大脑,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发出“嗡嗡”的轰鸣。
“打开医疗记录。”
他对着身后那个早已目瞪口呆的律师,发出了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指令。
“所有跟他健康有关的,一份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