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十七岁的病历
律师看着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男人,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毒药。
他最终还是遵从了指令,手指颤抖着在键盘上敲击。
“医疗记录……已经打开了。”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
不再是视频和音频,而是一页页扫描上去的,泛黄的纸张。
那些纸张边缘卷曲,带着岁月的霉味,仿佛能透过屏幕传递出来。
最上面的一份,来自一家名叫“惠民社区诊所”的地方。
名字听起来充满了温情,但那发霉的、印着廉价广告的处方笺页脚——“无痛人流800元起”、“专治性病”——暴露了它真实的属性。
这是城中村里,那种专为没钱去大医院的穷人开设的、半黑不黑的诊所。
诊断日期:2017年4月18日。
陈平安十七岁生日的第二天。
陈建国的瞳孔骤然收缩。
诊断结果那一栏,用龙飞凤舞的字迹写着:急性肠胃炎,伴随长期营养不良。
“长期营养不良”这五个字,深深刺进陈建国的心脏。治疗方案:口服甲硝唑,维生素B族,静脉注射葡萄糖。
总费用:八十七元。
陈建国死死盯着那个数字。
八十七块。仅八十七块。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却感觉不到疼。原来,那碗他自己买的长寿面,不是生日的仪式感。
而是他生着病,胃里疼得翻江倒海、几乎要把胆汁都吐出来时,唯一能勉强吃下去的东西。
他点开旁边附带的一个音频文件。
是诊所的录音。
背景音里,是嘈杂的咳嗽声、小孩撕心裂肺的哭闹声、还有廉价塑料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陈平安的声音,在其中显得格外微弱,带着一种病态的、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试探。
“医生……这个药,能只开一天的吗?”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仿佛生怕惊扰了谁。
“一天?”
一个粗哑的、带着浓重口音的男声响了起来,是那个诊所的医生。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和赤裸裸的鄙夷。
“让你吃三天就吃三天!胃都烂成这样了,还想着省这点钱?你是想死在外面还是怎么着?”
一阵沉默。
那沉默长得令人窒息。
然后是少年更低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我钱不够……”
“钱不够?”医生冷笑了一声,那声音里的鄙夷不加掩饰,像在看一只肮脏的虫子,“钱不够你来看什么病?回家喝开水等死啊!别在这儿浪费我时间!”
“我……对不起……”
少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歉意。
他在为自己的贫穷道歉。
“行了行了!”医生粗暴地打断他,像赶一只讨厌的苍蝇,“给你开两天的,六十块!爱要不要!不要就滚,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音频的最后,是少年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出的那句“谢谢”。
那句“谢谢”里,没有感激。
只有被施舍后,残存的一点点卑微。
还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性的讨好。
陈建国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扭曲、碾碎,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胸腔里像塞满了碎玻璃。
他想起来了。
就在那天下午,他收到了侦探“优化”过的报告。
【目标昨日轻微感冒,已自行购药,今日已痊愈,身体状况良好。】
轻微感冒?
身体状况良好?
他看着那张写着“急性肠胃炎”和“长期营养不良”的诊断书,第一次对自己引以为傲的“掌控力”,产生了动摇。
不,不是动摇。
是恐惧。
是那种从脊椎骨一路爬上来的、冰冷刺骨的恐惧。
他恐惧地发现,自己那张巨大的、无所不知的、耗费无数金钱编织的监控网,漏掉的,全是儿子最真实的、最撕心裂肺的痛苦。
而那些痛苦,被人为地、精心地、系统性地“优化”掉了。
他关掉音频。
手指僵硬得像死人。
视线落在另一份文件上。
文件名叫【A大附中-校医务室-就诊记录】。
日期,是同年的九月,开学第一周。
记录很简单:体育课上,学生陈平安,因低血糖昏倒,于医务室休息两小时后,自行离开。
下面,附了一段班主任和校医的对话录音。
班主任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和心疼。
“这孩子怎么回事?早上没吃饭吗?”
校医是个中年女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不能让人听见的秘密。
“何止是没吃饭。”
“我刚才给他量了体重和身高,一米七五的个子,还不到一百斤。”
“瘦得像根竹竿,浑身摸不到二两肉,肋骨根根分明。”
“我当了二十年校医,见过很多瘦的孩子,但瘦成这样的……”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这不是一天两天没吃饭能造成的,这是长期的、严重的、系统性的营养不良。”
“这孩子,是在拿命硬扛啊。”班主任沉默了。沉默里,是无力和心酸。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全是压抑的痛苦。
“我之前找他谈过,问他家里是不是有困难,需不需要申请助学金。”
“他说他爸妈开了个小工厂,效益不好,但还能撑得住。”
“他还反过来安慰我,说他已经长大了,能自己打工挣生活费,让我别担心,别给学校添麻烦。”
“他笑着说的,笑得特别懂事,特别乖。”
班主任的声音哽咽了。
“可我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那双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过的眼睛……”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心疼得想哭。”
校医也沉默了。
录音的最后,是校医的一声低语,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控诉。
“这不是懂事。”
“这是在拿命,硬扛啊。”
“这是被逼得,连求救都不敢的绝望啊。”
“砰!”
陈建国猛地将鼠标摔在桌子上。
鼠标四分五裂,碎片飞溅。
他站起身,椅子被他踢翻,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濒临窒息、即将发狂的野兽。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幅画面。
就在陈平安因为低血糖昏倒、躺在冰冷的医务室床上的那天下午。
他正坐在金碧辉煌的江景别墅里,和王丽华,还有他们宠爱有加的养子陈宇轩,一起吃着顶级的法式下午茶。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在精致的骨瓷茶具上。
陈宇轩当时随口抱怨了一句,说学校食堂的饭菜太油腻,吃得他胃不舒服。
王丽华立刻心疼地放下茶杯,拿起电话,给A大附中旁边最高级的私厨餐厅,订了一整个学期的营养餐。
每天,由专职司机专程配送。
每一餐,都要三百块起步。
而他的亲生儿子。
他的那个,被他寄予厚望的,“未来的继承人”。
正在因为严重的营养不良,而昏倒在学校的操场上。
正在为了省下几十块钱的药费,而向一个肮脏诊所的庸医卑微地道歉。
正在用一种他永远不会知道的方式,拿命硬扛。
巨大的、荒诞的、撕裂般的痛苦,狠狠地攫住了陈建国。
那痛苦如钝刀剜心,一下一下地撕扯着,每一刀都不致命,但每一刀都疼得他想死。
他捂着胸口,弯下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他想吐。想把这些年吃下去的所有山珍海味都吐出来。
可他的胃里,空空如也。
只有那翻江倒海的、迟来的、无济于事的悔恨和恶心。
律师看着他痛苦的样子,脸色惨白,手足无措。
“陈总!您没事吧?要不要叫医生?我马上叫人!”
陈建国摆了摆手。手摆得无力,像一个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扶着冰冷的铁桌,缓缓地,艰难地,重新坐下。
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继续。”
他的声音,沙哑,干裂,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下一份。”
“我要看他十八岁那年。”
“我要看看,他上了大学,是不是……”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
“就能好一点。”
“哪怕……只是好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