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他拒绝了那笔救命钱

第59章 他拒绝了那笔救命钱

十八岁，大学。

一个崭新的开始。

陈建国的手指，在“2018”那个文件夹上，悬停了很久。

他的心里，第一次，升起一种名为“害怕”的情绪。

他害怕看到更多。

却又有一种病态的冲动，驱使着他，必须看下去。

他要亲眼看着自己那座用傲慢和自负堆砌起来的“完美计划”大厦，是如何一砖一瓦地，轰然倒塌。

他点开了文件夹。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文件，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文件名，是黑色的，加粗的字体。

【学工处-贫困生补助-谈话记录】

这是一段视频。

拍摄地点，是大学的辅导员办公室。

十八岁的陈平安，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泛黄的白衬衫，局促地坐在辅导员对面。

他比高中时更瘦了，下巴的线条尖锐。

但他的眼睛，依然很亮。

只是那份光亮里，多了一丝成年人特有的、被生活磨砺出的疲惫和戒备。

辅导员是个三十多岁的、看起来很温和的女人。

她将一份表格，推到陈平安面前。

“陈平安同学，这是学校的特困生补助申请表。”

“根据你档案里的家庭情况，还有你几位任课老师的反映，我们觉得你符合申请条件。”

“只要填好这张表，再让你家里那边，去社区开一个贫困证明，盖个章就行。”

“每个月八百块钱，虽然不多，但至少，能解决你的吃饭问题。”

视频里的陈平安，看了一眼那张表格。

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像被烫到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

“谢谢老师，但是……我不需要。”

辅导员愣住了。

“不需要？为什么？”

“我……我家里，还没到那个地步。”少年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我爸妈还在努力撑着，我不能……不能给他们丢人。”

“这不是丢人！”辅导员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急切，“这是学校对困难学生的帮助和关怀！是为了让你能更安心地学习！”

“我真的不需要，老师。”

陈平安的头垂得更低了，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上。

“我自己可以打工，生活费能挣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耳语。

“我爸说，男人要靠自己。”

“不能总想着占国家的便宜。”

话一出口，陈建国的大脑，“轰”的一声，炸了。

这句话，是他说的。

他记得，在陈平安上大学前，他以“父亲”的身份，给他打过唯一一通“教育电话”。

电话里，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长辈的口吻，告诫他。

“上了大学，你就是成年人了。”

“不要总想着跟家里要钱，更不要想着去占国家和学校的便宜。”

“我陈建国的儿子，就算是穷，也要有骨气。”

他当时，对自己这番“高瞻远瞩”的教诲，得意了很久。

他以为，他是在给儿子灌输一种“独立自强”的价值观。

可现在，他看着视频里那个固执地拒绝着救命钱的少年。

他才明白。

他灌输的不是什么“骨气”。

是一种扭曲的、建立在谎言之上的“自尊”。

是一种让他宁愿挨饿，宁愿拿命去扛，也绝不肯向外界求助的，愚蠢的“骄傲”。

视频里，辅导员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

“平安，你听我说，这真的不一样……”

“老师。”

少年突然打断了她。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辅导

导员，也像是穿透了屏幕，直直地看着正在窥视他一切的陈建国。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局促和卑微。

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和决绝。

“如果您真的想帮我。”

“就请您，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也请您，不要联系我的家人。”

“我不想……让他们为我担心。”

辅导员看着他那双不属于十八岁少年的、平静到可怕的眼睛。

她沉默了。

她知道，自己再说任何话，都只是徒劳。

那是一种被生活逼到绝境后，用谎言和骄傲，为自己筑起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坚固的一道城墙。

谁也进不去。

视频结束了。

羁押室里，一片死寂。

陈建国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的胸口，感觉不到疼痛了。

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麻木。

他缓缓地，点开了下一个文件。

那是一张图片。

是辅导员办公室的监控截图。

上面，是陈平安离开后，那位年轻的辅导员，一个人趴在办公桌上，肩膀剧烈耸动的背影。

旁边，有一行红色的标注。

【目标拒绝补助，心理防线极高，已彻底将“贫困”内化为自身属性。计划超预期完成。】

超预期完成。

这五个字，像一个讽刺的笑话。

打在了陈建国的脸上。

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干。

干涩而刺耳。

他终于，开始有一点点明白了。

他那个所谓的“完美计划”，错得最离谱的地方，在哪里。

他以为他在掌控一切。

可实际上，他从一开始，就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他儿子的信任。

就在这时。

羁押室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律师走了进来，脸色比哭还难看。

“陈总……”

他看着陈建国那张失魂落魄的脸，艰难地开口。

“法院那边来消息了。”

“关于林小暖申请的，剥夺您遗体处置权的诉讼……”

“开庭时间，定在明天上午九点。”

“我们……没有延期的可能。”

陈建国缓缓地，转过头。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焦点。

“明天……”

他喃喃自语。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扑到电脑前。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要押上自己最后的筹码。

“还有！”

“还有他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

“我要看！”

“我一定要找到！找到我没错的证据！”

他嘶吼着，状若疯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