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十九岁的梦,碎了
十九岁。
大二。
陈平安的生活,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
上课,去图书馆,然后,一头扎进这座城市最底层、最辛苦的零工市场。
陈建国几乎是病态地,点开了那一年所有的视频记录。
他像一个疯子,在废墟里疯狂地挖掘,试图找到一块能证明这栋大楼曾经辉煌过的、完整的砖。
然后,他看到了。
那个文件,被命名为【19岁生日-网吧-屏幕录制】。
屏幕上,是陈平安的视角。
他正坐在一家烟雾缭绕的、嘈杂的网吧里。
他没有打游戏,也没有看电影。
他在浏览一个网页。
A大机械工程学院的研究生招生简章。
他的鼠标,在一个名叫“先进制造与自动化技术”的专业上,反复地、犹豫地划过。
屏幕录制附带了现场收音。
陈建国能清晰地听到,身边那些打游戏的人,在大声地叫骂。
“操!打野会不会玩啊!”
“中路!中路送成狗了!”
那些喧嚣,和屏幕上那些严谨、枯燥的学术名词,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割裂的对比。
陈平安的目光,在那些导师的介绍上,停留了很久。
他甚至点开了一个教授的个人主页,认真地看着他发表的那些论文。
虽然,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但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向往。
那是一种最纯粹的、对于未知知识的、闪闪发光的渴望。
然后,他最小化了网页。
打开了一个文档。
那是一份写了一半的,考研个人陈述的草稿。
上面,用一种带着少年气的、热烈的笔触,写着。
【小时候,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记者。我想用笔和镜头,去记录这个世界上最真实的声音,尤其是那些在底层挣扎、无人听见的呐喊。】
【但当我真正走进那些布满灰尘的工地,当我亲手搬起沉重的钢筋,我才发现,仅仅是记录和呼喊,是远远不够的。】
【我开始渴望一种更强大的力量,一种能够真正改变现状的力量。我梦想成为一名机械工程师,去设计和创造……】
【我希望我设计的机器,能帮助人们,从最繁重、最危险的劳动中解脱出来……】
【让它们,能够不知疲倦地、不畏痛苦地,去代替人类,完成那些必须完成的工作……】
陈建国死死盯着那几段话。
“不知疲倦”。
“不畏痛苦”。
这两个词,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他的心上。
原来……他那个天真的记者梦,早已在现实的磨砺中,蜕变成了一个更沉重、也更坚定的形状。那本速写本上的话,不是一句简单的幻想。
是他的梦。
一个他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在默默坚持的,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梦。
视频还在继续。
陈平安似乎是写不下去了。
他停下笔,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了QQ。
他找到了一个备注为“父亲”的、灰色头像的联系人。
那个QQ号,是陈建国给他儿子的,唯一一个联系方式。
他打下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下一行,又删掉。
如此反复了十几分钟。
他终于,鼓起了所有的勇气,敲下了一段话,发送了出去。
【爸,我想问一下,我将来……可以考机械工程的研究生吗?】
【我对这个,很感兴趣。】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陈平安整个人都像是虚脱了。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屏幕右下角。
等待着那个灰色头像的跳动。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那个头像,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陈平安眼里的光,快要熄灭的时候。
头像,终于闪烁了起来。
一条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回复,弹了出来。
【胡闹。】
只有两个字。
陈建国看着自己当年亲手打出的那两个字。
感觉,是那么的陌生。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当时是在怎样的情境下,回复的这条消息。
可能,是在一场无聊的会议上。
也可能,是在去打高尔夫的路上。
他只记得,他当时觉得,儿子的这个想法,很可笑,很幼稚。
是脱离了“计划”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紧接着。
第二条消息,也弹了出来。
【你现在的任务,是学好金融。毕业以后,进公司,帮衬家里的生意。】
【别想那些没用的。】
视频里。
陈平安看着那两行字,一动不动。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网吧里嘈杂的叫骂声,键盘的敲击声,仿佛都消失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两行冰冷的、宣判他梦想死刑的文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缓缓地,抬起手。
将那份写了一半的、充满了热忱和梦想的个人陈述草稿,那个文档。
右上角的那个红色的“X”。
点了下去。
【是否保存对“个人陈述”的更改?】
一个对话框,弹了出来。
他移动鼠标,悬停在“是”上面,停顿了足足有十秒钟。
最终。
他还是点了【否】。
然后,他打开了那个招生简章的网页,将它关闭。
打开了那个教授的主页,将它关闭。
他亲手,将自己那个从未宣之于口的、卑微的梦,一点一点地,彻底删除。
视频的最后。
是他在网吧的搜索框里,重新输入了几个字。
【金融学,就业前景】
屏幕的冷光,照在他那张年轻的、面无表情的脸上。
那双曾经亮得像星星的眼睛里。
再也没有了光。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嘶吼,在死寂的羁押室里,轰然炸响!
陈建国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身体因为巨大的痛苦而剧烈地颤抖!
他疯了!
他终于彻底疯了!
他以为自己是在为儿子铺路。
他以为自己是在为他规划一条最安稳、最正确的康庄大道。
他现在才知道。
他亲手,斩断了儿子所有的退路。
他亲手,杀死了儿子心里,最后那点,能支撑他活下去的光!
他不是在培养一个继承人!
他是在制造一个,没有感情,没有梦想,只会执行命令的,赚钱的机器!
可他忘了。
人,不是机器。
人会痛。
人会累。
人,是会死的啊!
“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笑了。
那笑声,比哭更悲凉,更绝望。
他指着屏幕上那个空洞的、面无表情的少年,又指了指自己。
“错了……”
“全错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疯狂地涌了出来。
他笑了二十二年。
现在,他终于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