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你哥……平安走了……你知道吗?
消毒水的味道,像是一块湿冷的抹布,死死捂住了陈建国的口鼻。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并不是清醒,而是剧痛。
那种痛感不来自心脏,也不来自大脑,而是来自灵魂深处某个刚刚被撕裂的伤口。
记忆像倒灌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那间阴暗的羁押室,那台泛着幽光的电脑屏幕,那个在网吧里亲手删掉梦想、把自己变成一台机器的少年。
“电脑!我的电脑!”
陈建国猛地睁开眼,瞳孔因为充血而显得狰狞。他像一具诈尸的僵尸,甚至顾不上手背上还插着的输液管,嘶吼着就要从病床上弹起来。
“我要看!还有后面三年的!给我看!”
“陈先生!您冷静点!”
“按住他!快!镇静剂还没过劲,别让他伤着自己!”
两双有力的大手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是主治医生和那个满头大汗的金牌律师。
陈建国拼命挣扎,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老兽,脖子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输液架被扯得乱晃,针头偏离,鲜血瞬间回流进软管,触目惊心。
“我要看……我知道错了……我要看我是怎么害死他的……”
他语无伦次地嚎叫着,声音凄厉得像是在哭丧。
“陈总!陈总您听我说!”律师凑到他耳边,急促地喊道,“您现在是在医院!那是羁押室的电脑,拿不过来!您必须先保重身体,不然怎么去送平安……送小少爷最后一程?”
平安。
这两个字,像一道定身符。
陈建国疯狂挣扎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瞪着眼睛,看着惨白的天花板。几秒钟后,那股支撑着他发疯的力气被瞬间抽空,整个人重重地摔回枕头里。
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无声地滑进鬓角的白发里。
“最后一程……”
喃喃自语间,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我还有资格……送他吗?”
病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医生给护士使了个眼色,重新帮他处理好回血的针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只剩下律师,尴尬地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个一直在震动的手机。
“陈总……”律师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刚才……宇轩少爷打来电话了。”
陈建国的眼珠动了动。
宇轩。
那个他从小捧在手心里,用最好的资源、最多的爱、最毫无保留的金钱堆砌出来的“完美继承人”。
在这个家分崩离析、弟弟惨死、父母面临牢狱之灾的时刻,这通电话,或许是陈建国此刻唯一的慰藉。
“他……说什么?”陈建国声音微弱,带着一丝希冀,“他在哪?吓坏了吧?”
律师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难堪。他低下头,避开了陈建国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少爷他……他在问,网上的舆论什么时候能压下去。”
陈建国愣了一下。
“什么?”
“少爷说……”律师咬了咬牙,复述道,“他说这次的事情闹得太大,影响了陈氏集团的股价。他正在跟几家风投谈手里那个超跑俱乐部的B轮融资,资方现在因为负面新闻要压价。他问我们公关部是干什么吃的,这点事都摆不平。”
空气一滞。
陈建国死死盯着律师的嘴。他似乎听懂了每一个字,又似乎连在一起完全听不懂。
没有问他的病情。
没有问母亲的状况。
甚至……没有提一句那个刚刚死去的哥哥。
只有融资。只有股价。只有他那个该死的超跑俱乐部。
“他……就说了这些?”陈建国的声音在发抖。
“还……还有。”律师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还问,能不能把平安少爷的葬礼搞得……那个……隆重一点,最好请点媒体,做个‘兄弟情深’的专访,好挽回一点形象分。”
“噗——”
陈建国胸口一甜,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我说这医院怎么一股死人气味,熏死我了。”
一个充满嫌弃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浓烈刺鼻的古龙水味,蛮横地闯了进来。
陈宇轩。
一身意大利手工定制的高定西装,剪裁完美地贴合着挺拔的身材。脸上架着一副大得夸张的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那两片保养得极好的薄唇。
身后跟着两个彪形大汉保镖,替他推开门,又忙不迭地用手帕擦拭他刚刚碰过的门把手。
他没有走向病床。
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个躺在床上、插着管子、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父亲。
他径直走向了房间里那张真皮沙发,一屁股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爸,你也真是的。”
陈宇轩摘下墨镜,随手扔在茶几上。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耐烦和埋怨。
“你搞那个什么‘磨砺计划’,是不是搞砸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玩‘苦其心志’那一套?现在好了,全网都在骂我们家是变态,我的社交账号都被冲爆了,刚才进医院大门还差点被记者围住。”
说话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限量版的雪茄,想点,又想起这里是病房,啧了一声,烦躁地扔回桌上。
“最可气的是,我的超跑俱乐部会员资格都被暂停了!那帮势利眼,说什么要‘评估风险’。爸,你赶紧让公关部发个声明啊,就说那都是误会,实在不行捐个几千万做做慈善,把热度盖过去不就行了?”
陈建国躺在床上,侧过头,死死地盯着这个坐在沙发上喋喋不休的年轻人。
这是他引以为傲的儿子。
这是他花了二十二年,用金钱和溺爱浇灌出来的“贵族”。
那张脸,皮肤白皙细腻,连毛孔都看不见,那是长期做顶级医美保养的结果。眼神傲慢,不可一世,那是从未受过一点委屈、从未低过一次头的自信。
多么完美。
多么光鲜。
可是此刻,在陈建国的眼里,这张脸却正在发生扭曲。
那层光鲜的皮囊下,仿佛爬满了名为“自私”和“冷漠”的蛆虫。
“宇轩……”
陈建国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你哥……平安走了……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