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爸!你有病啊?
陈宇轩玩手机的手指停住。
他抬起头,眼神疑惑地看向病床上的父亲。
“知道。律师刚说了,死在ICU了。”
他的语气很轻松,像在谈论一只死去的宠物。
“死了就死了。反正救不活,早死早解脱,省得拖累家里。”
“你……”陈建国的手指抓紧床单,指节泛白,“你不难过吗?他是你哥哥……”
“嗤。”
陈宇轩嗤笑一声。
他放下手机,身体前倾,看傻子似的看着陈建国。
“爸,你糊涂了?”
“难过?我为什么要难过?”
“我就见过他几面。有一次在校门口,他像个乞丐一样看着我的车。”
他摊开手,一脸理所当然。
“再说,爸,这可是你教我的。”
“人要分阶层。他那种底层人,和我们不是一路的。就算有血缘关系,他那穷酸样,带出去也丢人。”
“死了也好。他对公司没什么贡献,现在的价值也就是死后这点热度。只要公关做好,把他塑造成一个‘生在豪门却坚持独立奋斗’的典型,还能给集团拉一波好感。”
“你看,方案我都想好了……”
陈宇轩越说越兴奋,甚至开始比划。
陈建国看着他。
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
看着他那双只有精明算计,没有一丝悲伤的眼睛。
耳边,忽然响起录音里陈平安的声音。
暴雪夜,他拒绝上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
黑诊所,他为省十五块药钱,卑微地道歉。
临死前,他对老吴说的那句——“不值得”。
“啊——!”
陈建国爆发出一声嘶吼。
荒谬感让他几近崩溃。
胸口剧痛,像有刀在搅动。
一边,是那个怕添麻烦,连命都不要的傻孩子。
一边,是这个为了会员,在亲哥尸骨未寒时大谈“公关价值”的畜生。
这两个,都是他的儿子。
一个被他当垃圾扔掉。
一个被他当珍宝供养。
这就是他的“教育成果”。
这就是他完美的“磨砺计划”。
他亲手扼杀了一个来报恩的天使。
却用二十二年,养出一个讨债的恶鬼!
“滚!”
陈建国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抓起枕头砸向陈宇轩。
枕头很软,砸在身上不痛不痒。
但这股暴怒,却把陈宇轩吓了一跳。
他猛地站起,错愕地看着状若疯癫的父亲。
“爸!你有病啊?!”
“滚!给我滚出去!”
陈建国指着门口,手抖得像风中枯叶,双眼通红,眼角迸裂。
“我不想看见你!滚!别叫我爸!我没你这个儿子!滚啊!”
陈宇轩的脸色沉下。
他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冷眼看着陈建国。
“行,你看来是真疯了。”
“本想和你商量怎么利用这波流量,既然你不领情,那算了。”
他重新戴上夸张的墨镜,遮住眼里的不屑。
“反正遗产我有份,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说完,他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神经病。”
一声低骂,伴随“砰”的关门声,砸在陈建国脸上。
房间重归死寂。
陈建国维持着指着门口的姿势,僵硬许久。
然后,他像被抽掉脊梁骨,整个人瘫软下去。
“呵呵……呵呵呵……”
他笑了起来。
笑得泪水横流,笑得浑身抽搐。
这就是报应。
这就是现世报!
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律师走了过来。
他看着满脸泪痕的陈建国,犹豫片刻。
最终,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泛黄的文件。
他本不想拿出来。
因为这对现在的陈建国而言,太过残忍。
但看完刚才那一幕,他觉得,这份文件必须拿出来。
“陈总……”
律师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什么。
“这是整理平安少爷遗物时,从他一本旧教材里发现的。”
“是他大二那年的医疗记录。”
陈建国空洞的眼睛,缓缓转了过来。
“大二……”
他颤抖着伸手,接过那张纸。
纸张很薄,边缘已经磨损。
这是一份《放弃治疗知情同意书》。
医院抬头是A大附属医院消化内科。
时间:2019年11月。陈平安十九岁。
诊断:重度胃溃疡,伴幽门螺杆菌感染,建议住院治疗。
预计费用:三千五百元。
建议书的最下面,有一行歪扭的字,像是用尽了力气写下。
是陈平安的笔迹。
【本人因经济原因,自愿放弃本次治疗。后果自负。】
签名:陈平安。
旁边,还有一段被划掉的小字,依稀可辨:
【这个月生活费还没挣够,爸妈厂里刚交了罚款,不能再跟家里张口了。吃点止痛片能扛过去。没事。】
轰——
陈建国脑中最后一根弦,断了。
他死死盯着那张纸。
三千五百元。
对陈宇轩来说,不够开一瓶香槟,不够给跑车加油。
对当年的陈建国来说,这笔钱掉在地上,他都未必会弯腰。
可是。
就因为这三千五百元。
因为那个虚假的“贫穷”。
因为那句“不能给家里添麻烦”。
十九岁的陈平安,在寒冷的冬日,独自坐在医院走廊,签下了这份死刑判决。
他在字条上写着“没事”。
他用命告诉自己“没事”。
他省下的三千五百元,成了陈建国的“磨砺”,成了陈宇轩跑车的螺丝钉,成了江景别墅的一块砖。
然后,烂在了自己的肚子里。
最后变成了吞噬他的胃癌。
陈建国的手剧烈颤抖,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
他想起陈宇轩的话——“死了就死了呗”。
又看到纸上那句——“不能再跟家里张口了”。
悲凉、悔恨、自我厌恶,种种情绪化作一股腥甜,冲上喉咙。
“噗——!”
一口鲜血喷出,溅在那张泛黄的纸上。
血迹迅速晕开,盖住了那个歪扭的签名。
“平安啊……”
陈建国抱着那张染血的纸,蜷缩成一团。
他把脸埋进纸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哀嚎。
“爸爸错了……”
“爸爸真的错了……”
“你回来吧……求你回来吧……”
“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别丢下爸爸一个人……面对这个怪物……”
可惜。
世界那么吵。
那个总是笑着说“没事”的孩子。
再也听不到了。
病房外,走廊尽头。
陈宇轩刚出电梯,便接通一个电话。
“喂?王少!对,我是宇轩。”
“别提了,老头子疯了,在病房里鬼哭狼嚎,真晦气。”
“融资?没问题!那点负面新闻算什么,过两天就散了。”
“今晚?我有空!新开的Club是吧?行,我带两瓶好酒,不醉不归!”
他挂断电话,对着电梯光亮的内壁整理发型,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镜子里。
那个身穿高定西装的青年,光鲜亮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