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连温暖都是偷来的
王丽华愣了一下。
十九岁生日?
记忆的大门,被这个日期强行撞开。
2023年11月14日。
那天……
那天她在哪?
无数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奢华的水晶吊灯。
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条餐桌。
堆成小山的进口海鲜。
还有一个巨大的、五层的翻糖蛋糕。
那是陈宇轩的十八岁生日宴。
为了给养子庆祝,她在本市最豪华的君悦酒店,包下了整个顶层宴会厅。
那天,陈宇轩穿着十几万的定制礼服,像个王子一样站在聚光灯下。
那天,她挽着陈建国的手,满脸慈爱地对着所有宾客说:“这是我最骄傲的儿子。“
那天,因为陈宇轩随口说了一句想吃澳洲的蓝龙虾,她让人空运了五十只过来。
后来……
后来宴会结束的时候,那些龙虾大半都没动过。
陈宇轩只吃了一口就说太腥,扔在了一边。
那些价值几万块的龙虾,最后都被服务员倒进了泔水桶里。
而同一时间。
就在那个大雪纷飞的深夜。
她的亲生儿子。
那个被她扔在出租屋里的陈平安。
在十九岁生日的最后十八分钟。
独自一人,走进那家狭小的便利店。
花了四块五毛钱。
买了一袋最便宜的泡面,和一根火腿肠。
那就是他的“生日宴“。
甚至比不上陈宇轩扔掉的一只龙虾钳子。
王丽华的手开始发抖。
那张轻飘飘的小票,此刻在她手里,重得像一座山。
“那天……“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想要说“那是为了磨砺他“,想要说“我不知道“。
但老吴没有给她机会。
“那天,他本来不想吃的。“
老吴的声音依然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我在工棚里看见他在吃面,就问他,今天啥日子啊,还加了根肠?“
“他笑得开心,眼睛都在发光。“
“他跟我说:‘吴叔,今天我生日。‘“
“我就骂他,生日怎么不回家过?怎么不吃点好的?“
老吴停顿了一下。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眼眶微微泛红。
“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
王丽华想捂住耳朵。
但老吴的声音,一字一句地砸进她的脑子里。
“他把手机举给我看,像献宝一样。“
“他说:‘吴叔,你看,我妈给我发短信了。‘“
“‘虽然没礼物,也没蛋糕,但她记得我生日。‘“
“‘这就够了。‘“
王丽华猛地抬起头。
她的脸上写满了错愕。
“短信?“
“我没发过短信!那天我忙着……“
她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那天,她确实发了一条短信。
那是宴会刚开始的时候。
陈宇轩一直在跟朋友拼酒,没怎么吃东西。
她心疼儿子,怕他把胃喝坏了。
于是,她在那个嘈杂的宴会厅里,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充满母爱的短信。
【儿子,少喝点酒,别忘了吃点热乎的东西垫垫肚子。妈妈爱你。】
她发了出去。
然后就没再管了。
直到第二天早上,她才发现,因为宴会厅信号不好,加上她当时喝了点香槟,手有点抖。
那个号码,选错了。
她存陈宇轩的号码是“宝贝儿子“。
而陈平安的号码,就在下面,备注是冷冰冰的“陈平安“。
她发给了陈平安。
她当时看到发送记录的时候,只是皱了皱眉。
她懒得去发一条解释的短信,更懒得去撤回。
反正那个儿子平时也不敢回话。
发错了就发错了呗。
她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就像随手扔掉一张擦过嘴的纸巾。
可是现在。
老吴告诉她。
那条发错了的、原本是给另一个儿子嘘寒问暖的短信。
成了陈平安那个寒冷的生日夜里,唯一的慰藉。
成了他舍得花四块五毛钱,给自己买一根火腿肠的理由。
他捧着那个手机。
捧着那条偷来的、并不属于他的“母爱“。
在那个漏风的工棚里,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碗廉价的泡面。
他当时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在想:妈妈还是爱我的。
他是不是在想:只要我再努力一点,我就能回家了。
“你看。“
老吴看着她惨白的脸,补上了最后一刀。
“他到死都不知道。“
“那点温暖,都是他偷来的。“
“是你指头缝里漏下来的残渣。“
“喂给了狗,狗都摇尾巴。“
“他却把它当成了命。“
“噗通。”
王丽华的膝盖一软。
她再也支撑不住那具昂贵的躯壳,整个人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瓷砖地上。
手里的那张小票,飘飘荡荡地落了下来,落在她膝盖旁边的尘埃里。
“不……不是的……”
她想要去捡那张小票,可是她的手抖得太厉害,怎么抓也抓不住。
那种四块五毛钱的重量,那种被误发的短信的重量,压断了她最后的一根脊梁骨。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掌控者。
她可以用钱掌控陈平安的生活,用钱弥补他的死亡,用钱买回自己的良心。她觉得陈平安恨她,怨她,都是应该的。哪怕是恨,至少说明他在乎。
可是现在,真相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陈平安没有恨她。
他直到那个时候,还在感激她。
感激她那个无心的、可笑的、甚至带着侮辱性质的错误。
这种“感激”,这种卑微到尘埃里的“爱”,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让她痛不欲生。
“呃……呃啊……”
王丽华的喉咙里,发出了破风箱一般的嘶鸣。
她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把精心做好的发型抓成了鸟窝。她张大嘴巴想要尖叫,想要把胸口那股即将爆炸的悔恨吐出来,可是发不出声音,只有干涩的、难听的“荷荷”声。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个雍容华贵的贵妇人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跪在地上,面对着一张四块五毛钱的小票,崩溃痛哭的可怜虫。
老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等她哭到几乎抽搐,才缓缓弯下腰,捡起了那张轻飘飘的小票。
他用指腹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然后,他看着跪在地上、已经没有人样的王丽华,平静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哦,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却冰冷地刺入王丽华混乱的脑海。
“平安生日那天晚上,我其实还不认识他。”
王丽华猛地一滞,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老吴扯了扯嘴角,没有丝毫笑意。
“是后来听工地上另一个小伙子阿强说的。他说平安那天晚上吃泡面加肠,笑得像个傻子,还宝贝似的给他看那条短信。”
老吴把叠好的小票,珍重地放回贴近心口的口袋里,动作慢条斯理。
“我之所以那么说,之所以告诉你‘我看见他’、‘他跟我说’……”
他停顿了一下,俯下身,凑到王丽华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气音,残忍地揭开了谜底:
“……就是想让你听得更清楚一点,想得更明白一点。我想让你亲眼‘看’到那个画面,让你亲耳‘听’到他说的话。我想让你知道,你扔掉的每一口饭,都是他舍不得的奢望;你随手发错的一条短信,就是他捧在手心的圣旨。”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扎向你心窝的。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说完,他直起身,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那句“效果不错”,彻底击溃了王丽华最后一丝神智。
他让她在最深的悔恨中,又品尝到了被愚弄、被审判的羞辱。
老吴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向走廊的尽头。
只留下王丽华一个人,跪在空荡荡的走廊中央。
……
康华医院楼下,大厅。
记者们依然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堵在门口。
方正和林小暖,正站在角落里。
林小暖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已经递交法院的起诉书副本。
“刚才老吴发消息来了。“
方正看着手机,声音低沉。
“他说,他把那张小票给王丽华看了。“
林小暖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方正。
“她……什么反应?“
方正收起手机,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老吴说,她疯了。“
林小暖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看向大厅里那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
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陈氏集团那个虚伪的讣告,和陈平安那张被修图修得失真的笑脸。
“疯了好。“
林小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疯了,至少说明她还知道疼。“
“可平安……“
“他连疼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速写本。
翻开的那一页上,画着一个精密的齿轮结构。
那是陈平安生前设计的“减震装置“。
他在旁边的备注里写着:
【希望这个装置,能让机器在剧烈震动时,减少磨损,延长寿命。】
林小暖的手指,抚摸着那行字。
你看。
他到死,都在想着怎么保护别人,怎么减少磨损。
却从来没人想过。
给他装一个减震器。
让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少疼哪怕一下。
“走吧。“
林小暖合上本子,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官司还没打完。“
“这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