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妈,你又要开始煽情了是吧?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灌了铅。
沉重。
压抑。
让人喘不上气。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冰冷。
王丽华跪在冰凉的大理石地砖上。
膝盖像是生了根,死死钉在那张沾灰的小票旁。
那是张再普通不过的便利店收银条。
纸张皱皱巴巴,边角卷起。
上面印着一行模糊的字迹:红烧牛肉面,4.50元。
她伸出手。
那只做了精致美甲、保养得宜的手,此刻悬在半空。
指尖剧烈颤抖。
像是要去触碰一块烧红的烙铁。
又像是怕惊碎了一个易碎的梦。
周围人来人往。
护士推着药车匆匆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噜的闷响。
几个病患家属停下脚步。
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有人认出了这位经常登上财经杂志封面的陈家主母。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
“那不是陈太太吗?”
“怎么跪在地上?”
“那是谁扔的垃圾?”
议论声不大,却字字刺耳。
“妈?你在这儿干什么?”
一道不耐烦的声音突兀响起。
像是一把冰冷的剪刀,强行剪断了包裹着王丽华的那层死寂。
皮鞋敲击地面的脆响由远及近。
陈宇轩站在三米开外。
他戴着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手里拎着两袋刚从楼下精品超市买来的进口水果。
果篮包装精美,扎着丝带。
他嫌弃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母亲,下意识后退半步。
目光扫过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群,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地上全是细菌,你也不嫌脏。”
声音里没有关切。
只有责备。
他没有上前搀扶。
那双价值不菲的手工皮鞋,在地砖上烦躁地点了点。
“快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陈宇轩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刚才那帮财经记者还没走远。要是被拍到你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明天的股价又要跌,公关部又得通宵加班。”
字字句句,离不开利益。
字字句句,全是陈家的面子。
王丽华浑身一僵。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她缓缓抬起头。
视线模糊。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
映入眼帘的,是养子那张光鲜亮丽的脸。
皮肤白皙细腻,连毛孔都看不见。
发型精心打理过,每一根发丝都透着精致。
这是她花了二十年心血雕琢出来的“杰作”。
用最好的牛奶灌溉。
用顶级的牛排喂养。
用昂贵的护肤品堆砌。
以前,她最爱看这张脸。
这张脸代表着陈家的体面,代表着她教育的成功,代表着她作为母亲的荣耀。
可现在。
看着陈宇轩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姿态。
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嫌恶。
王丽华的脑海里,突然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个画面。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雨夜。
暴雨如注。
她在商场门口滑了一跤,脚踝肿得像个馒头。
那时她为了磨砺陈平安,故意没让司机接送。
她给正在附近发传单的陈平安打了电话。
那个傻孩子。
冒着大雨跑过来。
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
廉价的T恤贴在身上,透出瘦骨嶙峋的脊背。
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鞋子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响一声。
他二话没说。
直接跪在满是积水的脏地上。
把她那只沾了泥水的脚,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膝盖上。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却顾不上擦,只顾着检查她的伤势。
当时她是怎么说的?
记忆清晰得可怕。
她嫌弃地抽回脚,皱着眉骂了一句:“脏死了!一身的泥,别蹭我裤子上,这裤子几万块一条!”
那时候,陈平安是什么表情?
他愣了一下。
尴尬地缩回手。
在自己那件已经洗得发白、领口变形的T恤上用力擦了擦。
一遍又一遍。
直到把手掌擦红。
然后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妈,对不起……我手脏……我不碰您,我去路边给您拦车。”
那个笑容。
卑微。
讨好。
小心翼翼。
王丽华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带刺的铁丝网,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剧痛。
“妈?你聋了?”
陈宇轩见她没动,终于忍不住走了过来。
他不耐烦地伸出一只手。
不是去扶她的胳膊。
而是直接抓住了她的衣领,试图强行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动作粗鲁,没有半点尊重。
“赶紧回病房!爸在里面发疯,你也跟着疯。真不知道那个穷鬼死了有什么好闹的,晦气死了,连累我也跟着受罪。”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王丽华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挥开了陈宇轩的手。
陈宇轩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里被王丽华的长指甲划出了一道红印,渗出了几颗血珠。
“妈,你干什么?!”
他恼怒地吼道,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疯了吗?为了个死人打我?”
王丽华没有理他。
她低下头。
用那双还在剧烈颤抖的手,一点一点,捡起了地上那张皱巴巴的小票。
动作轻柔。
珍重。
仿佛捧着的不是废纸,而是稀世珍宝。
她用昂贵的丝绸袖口,一点一点,擦去上面沾染的灰尘。
像是擦拭刚出生的婴儿的脸蛋。
“宇轩……”
她的声音沙哑粗粝,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陈宇轩瞥了一眼那张破纸,嗤之以鼻。
“垃圾呗。还能是什么?路边乞丐都不捡的东西。”
“这是你哥……”
王丽华抬起头,死死盯着养子。
眼神空洞,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这是他十九岁生日那天吃的饭。”
“四块五毛钱。”
“红烧牛肉面。”
“那天……我们在干什么?”
她喃喃自语,像是质问陈宇轩,又像是审判自己。
“我们在给你办生日宴。我们在切那个五层的定制蛋糕。我们在看你开那辆几百万的限量跑车。”
“那时候,他在吃这个。”
陈宇轩翻了个白眼。
他重新把墨镜推上去,遮住了眼底的不屑和厌烦。
“妈,你又要开始煽情了是吧?这戏码我都看腻了。”
“那时候是你们说要穷养他的,也是你们说要富养我的。这都是你们的决定,现在后悔了?早干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