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神经病,更年期到了吧
他弯下腰,凑近王丽华。
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冷酷和傲慢。
“再说了,他那条贱命,也就值四块五。吃泡面怎么了?那也是他自己没本事,活该。”
“我要是他,早就想办法去搞钱了,还会饿着自己?”
“我们陈家,不需要这种连饭都吃不上的废物。”
每一个字。
都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钢针。
精准地扎进王丽华那个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鲜血淋漓。
痛彻心扉。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傲慢。
自私。
冷血。
没有丝毫同情心。
这就是她引以为傲的“完美继承人”。
这就是她倾注了所有母爱,甚至不惜从亲生儿子身上剥夺养分来灌溉的“大树”。
她突然发现。
她养出来的不是一个贵族。
而是一个怪物。
一个披着人皮,流着名为“金钱”的血液,连最基本的人性都没有的怪物。
而那个真正拥有金子般心脏的孩子。
那个在雨地里跪着给她看脚伤的孩子。
那个捧着一条发错的短信当宝贝的孩子。
被她亲手,扔进了垃圾堆。
甚至在他死后,还要被这个既得利益者踩上一脚。
“呵呵……”
王丽华突然笑了。
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嘶哑,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
“废物……你说得对……”
她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
手里死死攥着那张小票,指节发白。
“我是个废物……我也是个废物……”
她推开陈宇轩,像个游魂一样,跌跌撞撞地往病房走去。
脚步虚浮,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陈宇轩看着她的背影,嫌恶地拍了拍刚才被她碰过的袖子。
仿佛那是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嘴里嘟囔了一句:“神经病,更年期到了吧。”
……
王丽华是被助理小张和两个护工硬架回病房的。
她像一滩烂泥。
双脚拖在地上,毫无知觉。
那双曾经只踩在波斯地毯和高定鞋底里的脚,此刻沾满了医院走廊的灰尘和不知名的污渍。
手里依旧死死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便利店小票。
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掌心被硌出了血印。
仿佛那是她溺水前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松开手,就是万丈深渊。
“夫人,您先躺下,医生马上就来,给您打一针镇定剂。”
小张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王丽华没听见。
她的世界一片嘈杂,又一片死寂。
眼珠机械地转动了一下。
视线穿过凌乱的发丝,落在了坐在沙发上的陈宇轩身上。
陈宇轩正翘着二郎腿,姿态慵懒。
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不锈钢水果刀,正在削一个进口的红蛇果。
果皮鲜红欲滴,果肉饱满多汁。
红色的果皮像丝带一样垂落,掉在洁白的地砖上,鲜艳得刺眼。
“妈,你能不能别闹了?”
陈宇轩头也没抬,专注地对付着手里的苹果。
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刚才公关部给我打电话,说因为你在走廊那一跪,被路人拍下来发网上了。陈氏的股价又跌了两个点。”
“你这哪是伤心啊,你这是在烧钱。”
“爸还在抢救,你能不能让他省点心?”
王丽华看着他。
看着那张保养得宜的脸。
看着他削苹果时那双修长、白皙、没有一丝茧子的手。
那是弹钢琴的手。
那是签合同的手。
那是从来没有干过一天粗活的手。
记忆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
毫无征兆地捅进她的脑仁,狠狠搅动。
她想起来了。
也是削苹果。
那是三年前,也是秋天。
她为了做戏做全套,装作为了工厂的债务“焦虑成疾”。
她躺在出租屋那张硬板床上装病,呻吟不止。
陈平安那天刚从工地回来。
身上全是水泥灰,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
看到她躺在床上,那个傻孩子吓坏了。
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塑料袋。
里面装着两个他在路边摊买的处理苹果。
果皮发皱,有的地方已经磕碰出了黑斑。
那是他省下晚饭钱买的。
“妈,你吃苹果,吃点东西就好了。”
他笨拙地拿起桌上一把生锈的水果刀,想要给她削皮。
可是他的手太粗糙了。
满是冻疮和裂口,指关节肿大变形。
手指僵硬得根本握不住细细的刀柄。
一不小心。
“嘶——”
刀刃划破了他的手指。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滴在那个发黄的苹果肉上,晕开一抹刺眼的红。
王丽华当时是怎么做的?
她甚至没有坐起来看一眼他的伤口。
而是嫌弃地皱起眉头,把头扭向一边。
冷冷地说:“行了,笨手笨脚的,看着就心烦。我不吃,拿走,别把血滴我床上。”
那时候,陈平安是什么反应?
他慌乱地把受伤的手藏到身后。
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低着头,嗫嚅着道歉:“对不起,妈……我太笨了……我这就拿去洗洗,洗干净了你再吃……”
画面重叠。
现实与记忆交错。
眼前的陈宇轩,削好了苹果。
果肉完美,没有一点瑕疵。
他切下一块。
并没有递给刚受了刺激、脸色惨白的母亲。
而是自己塞进了嘴里。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病房里回荡。
“啧。”
陈宇轩皱起眉。
“这苹果有点酸,口感不行。下次让采购部换一家供应商,这什么破烂货。”
说完。
他嫌弃地把剩下的半个苹果随手一抛。
“咚。”
那半个价值几十块的进口苹果,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砸进垃圾桶底。
也砸碎了王丽华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那个带着陈平安鲜血的苹果,她没吃。
这个被陈宇轩嫌弃的苹果,被扔了。
“宇轩……”
王丽华开口了。
声音嘶哑得像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宇轩嚼着苹果,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干嘛?又要喝水?”
“你哥……”
王丽华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决堤。
“你哥的手……全是口子……全是血……”
“他想给我削个苹果……我嫌他脏……”
“妈,你有完没完?”
陈宇轩“啪”地一声把水果刀拍在茶几上。
眉头倒竖,满脸戾气。
“死人有什么好提的?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晦气!”
“再说了,他手上有口子那是他自己蠢!干苦力活不知道戴手套吗?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冲我发什么火?”
“跟你没关系……”
王丽华喃喃自语。
眼神空洞地盯着那个垃圾桶。
像是透过那个被遗弃的苹果,看到了那个被遗弃的孩子。
“是啊……跟你没关系……”
“是我……”
“是我亲手把他的血抽干了……”
“是我把他的肉割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