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陈宇轩又来了。
……
同一时间。
楼下的病房里,死寂得像一座坟墓。
陈建国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依然幽幽地亮着。
律师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他看着那个曾经叱咤商界的男人,此刻像个被抽掉了脊梁骨的老狗,瘫软在椅子上,双眼死死盯着屏幕,眼角甚至渗出了血泪。
屏幕上,是2022年的文件夹。
那一年,陈氏集团因为一次决策失误,确实损失了一笔钱。虽然对庞大的陈氏商业帝国来说,那只是九牛一毛,但在陈建国的“磨砺计划”里,这却成了压榨陈平安的最好借口。
他记得,他在电话里对陈平安说:“平安啊,家里的厂子快撑不住了,欠了供应商八十万,要是还不上,爸就要去坐牢了。”
他当时演得很像。
语气里的焦急、绝望、无助,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甚至还在那边放了哀乐作为背景音,为了逼真。
现在。
他要看看。
听到这个消息后的陈平安,到底做了什么。
他点开了一个名为【工地-夜间-监控截取】的视频。
画面很暗,噪点很多。
那是凌晨两点的建筑工地。
所有的工人都睡了,只有探照灯惨白的光,打在一堆还没搬完的水泥袋上。
一个瘦削的身影,正弯着腰,背着一袋一百斤重的水泥,步履蹒跚地往楼上走。
是陈平安。
他那时候大三,本来应该在准备期末考试。
但他出现在了这里。
视频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拼命。他的腿在打颤,脊背被重物压得弯成了一张弓。
走到三楼的时候。
他脚下一滑。
“砰!”
连人带水泥,重重地摔在地上。
陈建国的心脏猛地一抽,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扶屏幕里的人。
视频里,陈平安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动了一下。他没有先检查自己的伤势,而是第一时间爬向那袋摔破了的水泥。
他用手捧起那些洒出来的水泥粉,拼命地往袋子里装。
一边装,一边咳嗽。
水泥灰呛进他的肺里,他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不能洒……不能洒……”
监控虽然没有录下声音,但陈建国通过口型,读出了他在说什么。
“洒了要扣钱的……”
装完水泥,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
那馒头已经硬得像石头一样,上面还沾了水泥灰。
他看都没看,直接塞进嘴里,用力地嚼。
那不是在吃饭。
那是在给这具即将报废的机器,填塞燃料。
吃完馒头,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那张满是灰尘和汗水的脸。
他在笑。
那种如释重负的、带着血腥味的笑。
陈建国颤抖着手,点开了旁边的一个关联文件。
那是陈平安的银行转账记录。
【2022年6月15日03:42】
【转出:陈平安】
【转入:陈建国(尾号8899)】
【金额:3800.00元】
【备注:爸,这是我攒的。你先拿去还债。别急,我还能挣。厂子一定能保住。】
轰——
陈建国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三千八百块。
那是陈平安扛了整整一个月的水泥,摔了无数个跟头,吸了无数吨灰尘,用命换来的钱。
而那个尾号8899的卡。
是陈建国为了演戏专门办的一张空卡。
他从来没在意过这张卡。
他甚至忘了这张卡的存在。
“卡……我的卡……”
陈建国疯了一样在身上摸索,把病号服的口袋翻了个底朝天。
“律师!律师!”他嘶吼着,“那个卡呢?!那个尾号8899的卡呢?!”
律师吓得一哆嗦,连忙跑过来:“陈总,您的私人物品都在保险柜里,那张卡……应该也在。”
“拿来!给我拿来!现在!马上!”
陈建国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律师不敢怠慢,立刻联系助理送来了保险柜的钥匙。
十分钟后。
一张落满了灰尘的、普通的储蓄卡,放在了陈建国的手里。
他的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能把卡插进读卡器。
终于。
插进去了。
输入密码——那是陈平安的生日。
也是他为了“演戏”逼真,特意设置的。
【查询余额】。
屏幕上转了一个圈。
然后,跳出了一个数字。
【余额:42,650.00元】
陈建国死死地盯着那个数字。
四万两千六百五十元。
他点开明细。
一笔笔转账记录,像一行行血书,触目惊心。
【2022年6月15日,转入3800元。备注:爸,厂子保住了吗?】
【2022年7月20日,转入200元。备注:爸,天热了,给妈买个西瓜吃。】
【2022年8月15日,转入500元。备注:中秋节快乐。我这月发了奖金,给你们买了月饼寄回去了,剩下的钱你们买点肉。】
【2022年9月……】
每一笔。
都是陈平安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都是他用那具残破不堪的身体,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他以为家里真的要塌了。
他以为父母真的在水深火热里挣扎。
所以他拼了命地往这个无底洞里填。
哪怕自己饿得胃出血,哪怕自己疼得满地打滚。
他也要把这几百块、几千块,转给这对身价几百亿的父母。
让他们“买个西瓜”,“买点肉”。
“噗……”
陈建国捂住嘴,一股腥甜从指缝里溢出来。
他想起来了。
2022年6月15日。
那天,收到这3800块钱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他在打高尔夫。
手机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短信提示。
【您尾号8899的账户到账3800元。】
他当时只觉得好笑。
他对身边的球友说:“看来我那个穷养的儿子还挺有孝心,知道给我打钱了。不过这点钱,还不够我给球童的小费。”
然后,他随手就把那条短信删了。
转头,为了庆祝自己打出了一杆进洞,他给在场的所有球童,每人发了一万块的红包。
一万块。
那是陈平安要扛三个月水泥,才能挣到的钱。
那是陈平安哪怕吐血都要攒下来的救命钱。
就被他像扔垃圾一样,随手赏给了别人。
“我是个畜生……”
陈建国跪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抓着那张银行卡,把卡片折弯,直到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
“我是个畜生啊!!!”
他对着那张卡,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终于明白了。
陈平安转过来的不是钱。
是他的血。
是他的命。
是他把自己一片一片割下来,想要去喂饱那两个根本不饿的“父母”。
而他们,吃着儿子的肉,喝着儿子的血,还要嫌弃这肉太柴,这血太腥。
“爸,你又在发什么疯?”
病房门被推开。
陈宇轩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