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门口那个,让他快点走
赶走了陈宇轩,陈建国并没有感到一丝轻松。
心里的那个黑洞,反而更大了。
他像是个自虐狂,迫切地需要更多的疼痛来填满这个黑洞,来证明自己还活着,来惩罚这具罪孽深重的躯壳。
“律师。”
他从地上爬起来,重新坐回电脑前。
动作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偏执。
“下一个文件夹。”
“我要看……我要看我们见面的那次。”
律师站在角落里,已经被刚才的父子反目吓傻了。听到这话,他打了个哆嗦,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陈总,您说的是……哪次?”
陈平安的一生,和父母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除了小时候被送走前的模糊记忆,成年后,他们几乎就像是两条平行线。
“云端餐厅。”
陈建国吐出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那是他……第一次离我那么近。”
律师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很快,调出了那天的监控录像。
时间:2024年5月20日。
地点:云端餐厅,本市最高档的旋转餐厅,位于地标大厦的顶层。
那天,是陈氏集团上市二十周年的庆功宴。
视频画面很清晰,分成了两个视角。
一个视角,是餐厅内部。
金碧辉煌,衣香鬓影。
陈建国穿着一身意大利手工定制的银灰色西装,意气风发地站在宴会厅中央,手里举着香槟,正在接受合作伙伴的祝贺。
王丽华穿着一身高定礼服,挽着他的手臂,笑得雍容华贵。
陈宇轩则坐在主桌上,正在和几个富二代谈笑风生,面前摆着澳洲空运来的龙虾和顶级的鱼子酱。
那是属于“上流社会”的狂欢。
充满了金钱、权力和成功的味道。
另一个视角,是餐厅的门口。
走廊的尽头,连接着货运电梯。
电梯门开了。
一个穿着黄色外卖服的身影,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
是陈平安。
他那时候已经瘦得脱了相,脸色蜡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手里紧紧抱着一份加急的文件袋。
这一单跑腿费,两百块。
为了这二百块,他爬了十层楼的楼梯,因为货梯坏了。
他跑到餐厅门口,被两个身穿制服、戴着白手套的保安拦住了。
“干什么的?送外卖走后门!这里不让进!”保安的语气傲慢而冰冷。
“大哥,我是送文件的。”陈平安赔着笑脸,弯着腰,把文件袋举起来,“这一单是加急,客户在里面的包厢,说必须亲自送到手里。”
“哪个包厢?”
“V888,陈总的包厢。”
保安愣了一下,似乎是去核实了。
趁着这个空档,陈平安透过那扇半开的雕花大门,往里面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陈建国清楚地看到,监控画面里,陈平安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像是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
镜头拉近。
陈平安的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宴会厅中央的那个男人。
那个举着香槟,谈笑风生,被所有人簇拥着的男人。
那是他的父亲。
那个在电话里告诉他“家里厂子倒闭了”、“爸要去坐牢了”的父亲。
此刻,却站在这座城市的最顶端,享受着最极致的荣光。
震惊。
迷茫。
难以置信。
无数种情绪在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翻涌,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深的自我怀疑。
“不……不会的……”
陈建国通过口型,读出了他的话。
“人有相似……肯定认错了……”
“爸还在厂里搬货呢……怎么可能在这儿……”
他在骗自己。
他在拼命地骗自己。
因为真相太残忍,太荒谬,太颠覆他二十多年来的人生信仰。
就在这时。
宴会厅里的陈建国,似乎是感觉到了门口的骚动。
他转过头,看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那扇半开的大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金钱与贫穷的鸿沟,撞在了一起。
电脑屏幕前的陈建国,呼吸猛地停滞了。
他记得这一幕。
但他当时,并没有认出那个穿着外卖服、满脸汗水的“外卖员”是自己的儿子。
在他眼里,那只是一个闯入了他完美宴会的、不和谐的音符。
一个碍眼的污点。
视频里,陈建国皱了皱眉。
他侧过头,对着身边的助理低声吩咐了一句。
“门口那个,让他快点走。别挡着客人的路。”
声音很轻。
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就像是在吩咐助理把一块掉在地上的垃圾扫走。
但这句话。
通过并没有关严的门缝。
清晰地,传进了陈平安的耳朵里。
陈建国看到,屏幕里的儿子,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双原本还带着一丝希冀、一丝探究的眼睛,瞬间黯淡了下去。
像是一盏灯,被一阵冰冷的风,彻底吹灭了。
那是他父亲的声音。
即便隔了这么远,即便变得这么高高在上,但他认得。
那句“让他快点走”,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刺穿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
没有误会。
没有相似。
那就是他的父亲。
一个把他当垃圾一样嫌弃的父亲。
保安得到了指令,立刻粗暴地推搡着陈平安。
“听见没?陈总让你滚!赶紧滚!”
陈平安没有反抗。
他像个木偶一样,被推得踉跄后退。
他低着头,把那个文件袋交给保安,然后转身,走向那个幽暗的货运通道。
在转身的那一瞬间。
他最后看了一眼宴会厅。
这一次,他看的不是陈建国。
而是坐在主桌上,正一脸嫌弃地把一只咬了一口的龙虾扔进盘子里的陈宇轩。
那个和他年纪相仿,穿着高定西装,享受着父母宠爱的年轻人。
那一刻。
陈平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羡慕,有自嘲,有绝望,还有一种深深的、刻骨的悲凉。
他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这个家的救世主。
他只是个笑话。
是个多余的、不配上桌的、连看一眼都嫌碍眼的小丑。
视频的最后。
是陈平安孤单的背影,消失在缓缓关闭的电梯门后。
那一扇门。
隔绝了两个世界。
也彻底隔断了这对父子之间,最后一点血脉相连的可能。
“啊——!”
陈建国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猛地伸出手,想要去抓屏幕里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
想要去拉住那个被他亲手赶走的儿子。
“别走!平安!别走!”
“爸爸错了!爸爸没认出你!爸爸真的没认出你啊!”
“那不是垃圾!那是我儿子!那是我儿子啊!”
他的指甲在屏幕上抓挠,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液晶屏幕被他抓出了几道裂痕,画面变得扭曲。
就像他那个已经被扭曲得面目全非的家。
“我是个瞎子……我是个瞎子啊!”
陈建国跪在地上,疯狂地扇着自己的耳光。
“啪!”
“啪!”
“啪!”
一下比一下重。
每一巴掌下去,他的脸颊就肿起老高,嘴角渗出血丝。
可这点疼,跟心里的疼比起来,算什么?
他亲口下令,让人赶走了他那个跑了半个城市、爬了十层楼来给他送文件的儿子。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带着满身的绝望和屈辱,消失在黑暗里。
而他当时在干什么?
他在举着香槟,庆祝自己那个建立在谎言和剥削之上的商业帝国的“辉煌”。
讽刺。
太讽刺了。
“陈总!别打了!别打了!”
律师吓坏了,冲上来死死抱住陈建国的手臂。
“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让我死!让我死!”
陈建国嘶吼着,满脸是血,像个厉鬼。
“我该死!我这种人早就该死了!”
“平安……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