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弄脏了我儿子的衣服,你赔得起吗?
“还有……还有吗?”
陈建国的声音已经听不出人样了。整个人趴在电脑前,像个被抽干了血的吸血鬼,眼窝深陷,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刚才那个“云端餐厅”的视频,把他的心脏锯得血肉模糊。亲口赶走了自己的儿子,像赶走一条流浪狗。
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那个绝望又自嘲的笑容,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陈总……别看了……”律师在一旁小声劝道,声音都在发抖,“医生说您的心脏受不了刺激……”
“少废话!点开!下一个!”陈建国猛地拍打着桌子,输液管里的血又回流了一大截,但他毫无知觉,“我要看!这是我的报应!我要看清楚我是个什么东西!”
律师无奈,颤抖着手指,点开了下一个文件夹。
【2024年9月12日 -环球中心商场 -夜间保洁监控】
视频跳出来的瞬间,陈建国的心脏猛地收缩。
环球中心。
那是陈氏集团旗下最高端的商场。也是王丽华最喜欢带陈宇轩去购物的地方。
画面里,是商场的一楼大厅。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璀璨的水晶吊灯,来来往往的衣着光鲜的男女。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穿着蓝色保洁制服的身影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陈平安。
戴着口罩,手里拿着拖把和水桶,身形佝偻,正跪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擦拭着一块顽固的污渍。
动作很慢,很吃力,时不时停下来,按一按胃部。
那时候,他的胃癌应该已经很严重了。
但他还在跪着擦地。
就在这时,画面右侧走来两个人。
陈建国的呼吸瞬间停滞。
是王丽华和陈宇轩。
王丽华穿着一身香奈儿的高定套裙,手里提着爱马仕的铂金包,妆容精致,贵气逼人。陈宇轩走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杯刚买的热咖啡,正低头刷着手机,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两人身后跟个拎着大包小包的保镖。
那是他们刚血拼完的战利品。
“让开!没长眼啊!”
视频里没有声音,但陈建国能从陈宇轩那张不耐烦的嘴脸里,读出这句口型。
因为陈宇轩走路不看路,差点撞上跪在地上的清洁工。
陈平安吓了一跳。
陈平安猛地抬头。
隔着屏幕,陈建国都能感觉到那一瞬间,儿子眼里的惊恐、慌乱,以及随之而来的……某种近乎卑微的希冀。
那是妈妈。
那是弟弟。
下意识地想要张口喊人。
可是,下一秒。
意外发生了。
陈宇轩只顾着看手机,脚下一滑,身体一歪。手里那杯滚烫的、刚做好的热美式,并没有泼在他自己身上。
因为陈平安动了。
那个傻孩子,在那个电光石火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丢掉了手里的抹布,猛地伸出手,想要去扶住那个倒的“弟弟”。
“哗啦——”
滚烫的褐色液体,尽数泼在了陈平安那只伸出去的手臂上。
甚至溅到了他的脖子上。
冒着热气的咖啡,瞬间把那蓝色的工服烫得变了色。
陈平安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陈平安缩回手,抱着手臂,疼得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只虾米。
哪怕隔着屏幕,陈建国仿佛都能闻到那股皮肉被烫熟的焦糊味。
那是九十度的开水冲的咖啡啊!
“啊!”
视频里,王丽华发出了一声尖叫。
陈建国的拳头死死攥紧。他以为,作为母亲,哪怕认不出儿子,看到清洁工为了扶人被烫伤,至少会有一丝关心,至少会问一句“没事吧”。
可是,他看到了什么?
王丽华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瞬间布满了狰狞的怒气。
她一把拉过陈宇轩,像护犊子的母狮子一样,把他护在身后。然后,她猛地转身,指着蜷缩在地上的陈平安,破口大骂。
监控的高清探头,清晰地记录下了她那张扭曲的嘴脸。
“你瞎了吗?!”
“这么大个人站在路中间你看不见?!”
“要是烫到我儿子怎么办?!”
陈建国感到一阵眩晕。
儿子。
她嘴里的“儿子”,是那个毫发无损、站在一旁一脸嫌弃地擦着鞋面上几滴咖啡渍的陈宇轩。
而那个真正被烫得皮开肉绽、疼得冷汗直流的亲生儿子,在她眼里,只是一个“瞎了眼”的清洁工。
陈平安抬起头。
摘下口罩,露出那张苍白消瘦的脸。
看着王丽华,嘴唇哆嗦着。
陈建国凑近屏幕,死死盯着儿子的嘴型。
儿子在说什么?
在喊……
“妈……”
那个字很轻,很轻。轻到还没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因为王丽华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厌恶地看着这张脸,眉头皱得死紧。
“看什么看?弄脏了我儿子的衣服,你赔得起吗?”
“这可是阿玛尼的限量款!把你卖了都赔不起扣子!”
“一股穷酸味,离我们远点!”
陈建国看着屏幕里,陈平安那双原本还带着一丝光亮的眼睛,在听到这几句话后,彻底熄灭了。
变成了死灰。
那是比被开水烫还要痛一万倍的绝望。
陈平安低下头。
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穷酸味。
离远点。
这是他的亲生母亲,对他说的。
陈平辩解,没有喊疼,甚至没有说一句“是他撞我的”。
只是默默地跪在那里,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捡起地上的抹布,开始擦拭那滩咖啡渍。
一边擦,一边低声下气地道歉。
“对不起,夫人。”
“对不起,少爷。”
“是我瞎了眼。”
“是我挡了路。”
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就像二十二年来一直做的那样。
只要父母开心,只要弟弟没事,所有的痛,所有的委屈,他都一个人吞。
“畜生……畜生啊……”
陈建国再也支撑不住,一口老血喷在键盘上。
他看到了。
在视频的最后,当王丽华骂骂咧咧地拉着陈宇轩离开时。
陈平安依旧跪在地上。
把那只被烫伤的手藏在身后,还在对着他们的背影磕头。
那只手,红肿起泡,皮肤脱落,血水顺着指尖往下滴。
滴在光亮的大理石地面上。
和那滩黑色的咖啡混在一起。
脏得刺眼。
……
陈建国没有疯。
或者说,他已经疯过了那个临界点,现在反而进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般的冷静。
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迹,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律师。”
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一潭死水。
“帮我把这一段视频,截出来。”
“还有刚才餐厅那一段。”
“都发给王丽华。”
律师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没拿稳:“陈总,夫人她……她现在精神状态很不好,医生说受不得刺激,这时候发给她,会不会……”
“发。”
陈建国转过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要把整个世界都拖进地狱的决绝。
“她不是精神不好吗?”
“那就让她清醒清醒。”
“告诉她,那个被她骂‘赔不起’的清洁工是谁。”
“告诉她,那个为了扶她宝贝养子被烫掉一层皮的人是谁。”
“让她看看,那天她在商场里,到底干了什么人事。”
……
康华医院,精神科VIP病房。
王丽华蜷缩在墙角,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那张便利店的小票被她贴在脸上,已经被泪水浸得湿透了。
“平安……平安……”
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神志不清。
“妈给你煮面……妈给你加蛋……”
“叮咚。”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在这个死寂的病房里,这声提示音像是一道惊雷。
王丽华瑟缩了一下。
本能地不想去理会。
可是紧接着。
“叮咚。”
“叮咚。”
又是两声。
那是微信视频发来的声音。
鬼使神差地,王丽华伸出手,抓过了手机。
是陈建国发来的。
没有文字。
只有两个视频文件。
王丽华颤抖着手指,点开了最新的那一个。
视频缓冲了几秒。
然后,那熟悉的商场大厅,那熟悉的水晶灯,那熟悉的……自己。
跳了出来。
王丽华愣住了。
这不是……那天吗?
那天她带宇轩去买秋装。宇轩说想要那件限量版的外套,她二话没说就刷了卡。
那时候她多开心啊。
看着儿子穿上新衣服帅气的样子,她觉得这钱花得真值。
可是现在。
视频里那个盛气凌人的贵妇人,正指着地上一个卑微的身影破口大骂。
“弄脏了我儿子的衣服,你赔得起吗?”
王丽华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嘴巴一张一合,吐出那些刻薄的字眼。
那个声音尖锐、刻薄,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视线缓缓下移。
落在了那个跪在地上的清洁工身上。
蓝色的工服。
苍白的脸。
还有那双……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
只有一种深深的、像受了伤的小兽一样的委屈和依恋。
他在看她。
他在喊她。
“妈……”
王丽华的瞳孔骤然放大。
听不见声音,但在那一刻,母子连心的某种诡异感应,让她读懂了那个口型。
那是平安!
那是她的平安!
“啊——!”
王丽华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把手机扔了出去。
手机砸在墙上,掉在地上,屏幕却还在亮着。
视频还在播放。
那个被她骂作“穷酸”的清洁工,正把自己烫伤的手藏在身后,对着她的背影磕头。
“对不起……”
“对不起……”
王丽华捂着脑袋,疯狂地撞向墙壁。
“不是的……我没认出来……我真的没认出来……”
“我要是知道是他……我怎么会……”
怎么会什么?
怎么会为了陈宇轩的一件衣服,去骂自己的亲儿子?
怎么会为了陈宇轩的一点不开心,就去践踏亲儿子的尊严?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王丽华想起来了。
那天回家后,她还跟陈建国抱怨:“今天在商场真晦气,遇到个瞎眼的清洁工,差点把宇轩的新衣服弄脏了。现在的底层人真是越来越没素质了。”
那时候,当时是用什么样的语气说的?
嫌弃。
鄙夷。
高高在上。
而就在她抱怨的同时。
那个“没素质”的清洁工。
她的亲生儿子。
正躲在商场阴暗的厕所里,咬着牙,用冷水冲洗着手臂上那一连串晶亮的水泡。
没有钱买烫伤膏。
甚至不敢去买一瓶矿泉水来冰敷。
因为他的钱,都要存起来给爸爸“还债”。
只能忍着。
一边忍着钻心的疼,一边忍着母亲那句“把你卖了都赔不起”的诛心之言。
“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王丽华跪在地上,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把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抓得血肉模糊。
“我是鬼……我是恶鬼……”
“我为了别人的儿子,把自己的儿子踩在泥里……”
“我还踩了一脚……我还狠狠踩了一脚……”
“滴答。”
手机又响了。
是一条语音。
来自陈建国。
王丽华颤抖着爬过去,点开。
陈建国那沙哑、阴森、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
“王丽华。”
“你看清楚了吗?”
“他在那儿喊妈。”
“你在喊什么?”
“你在喊‘弄脏了我儿子的衣服’。”
“你哪来的儿子?”
“你的儿子,在那一刻,就被你那句话,活活杀死了。”
这句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噗——”
王丽华张大嘴,一口鲜血喷在手机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