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妈,幸好没烫着你
王丽华疯了。
准确地说,她在清醒与癫狂的边缘反复横跳,像个被撕裂的布娃娃。
手机屏幕上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迹还没干,映着视频暂停的画面——那个穿着廉价保洁服的陈平安。
“啊……啊……”
她喉咙里发出破损风箱般的嘶鸣,指甲死死扣进地板缝隙里,直到指甲盖外翻,渗出鲜血。她感觉不到疼。
因为有一种更剧烈、更恐怖的幻痛,正顺着那个视频,顺着那杯九十度的热美式,直接浇在了她的灵魂上。
那是烫伤。
那是皮开肉绽的疼。
那是她亲生儿子替她挡下的灾。
“衣服……衣服……”
王丽华突然像诈尸一样从地上弹起来,顾不上满脸的血污,跌跌撞撞地冲向病房里的座机。她哆嗦着手,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那是江景别墅的座机。
“喂?夫人?”电话那头传来管家小心翼翼的声音。
“宇轩的那件衣服呢?!”王丽华尖叫着,声音尖利得像鬼啸,“那件阿玛尼!那天在商场买的!深蓝色的!带金扣子的!在哪?!给我找出来!现在!马上!”
管家被吓懵了,结结巴巴地回道:“夫……夫人,少爷那天回来就……就扔了啊。”
“扔了?”
王丽华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扔哪了?!”
“少爷说……说那衣服被下等人碰脏了,晦气,直接扔进别墅外面的旧衣回收箱了……这都过去两个月了,早就被收走了啊……”
“扔了……”
王丽华喃喃自语。
那件衣服,是她那天刷了三万块买的。
陈平安为了保护这件衣服的主人,被烫掉了一层皮。
而这件沾了她亲儿子血汗、被她视若珍宝送给养子的衣服,转头就被像垃圾一样扔了。
“晦气……下等人……”
王丽华抱着电话听筒,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想起来了。
那天回家后,陈宇轩确实是一脸嫌弃地把外套脱下来,用两根手指拎着,仿佛那是沾了瘟疫的裹尸布。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妈,这衣服我不穿了。被那个臭保洁摸过,全是穷酸味,恶心死了。”
而她呢?
她当时正忙着给陈宇轩检查身上有没有被溅到一滴咖啡,心疼得直掉眼泪,嘴里还附和着:“扔了扔了!那种人碰过的东西确实不能要!妈明天再带你去买新的,买更好的!”
“哈哈……哈哈哈……”
王丽华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鼻涕横流,笑得胃里翻江倒海。
她把亲儿子的皮肉之苦,当成了养子炫耀“洁癖”的谈资。
她把亲儿子的尊严踩在脚底,去捧那个白眼狼的臭脚。
“我是个什么东西啊……”
王丽华猛地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清脆,响亮。
“我是个什么东西啊!!”
她疯了一样左右开弓,一下下抽打着自己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每一下都用尽全力,仿佛要把那层虚伪的人皮给抽烂。
就在这时,被扔在地上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那是陈建国发来的第三个文件。
不是视频。
是一张图片。
那是从陈平安遗物里——那个破旧的老年机草稿箱里,恢复出来的一条未发送短信。
时间:2024年9月12日,21:43。
也就是商场那一幕发生的两个小时后。
王丽华颤抖着,捡起手机。
屏幕碎裂的纹路,割裂了那些文字,却割不断那字里行间渗出来的、傻得让人心碎的温柔。
【草稿:妈,今天在商场好像碰到你了。你真好看,幸好泼在我身上了,没烫着你和弟弟。我皮糙肉厚的,没事。就是可惜了那件衣服,挺贵的吧?我攒攒钱,以后赔给弟弟。妈,你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好。】
这一刻。
王丽华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
楼下病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陈建国瘫坐在电脑椅上,面前是一堆擦拭过血迹的纸巾。他刚刚又吐了一口血,但他拒绝了医生的抢救,固执地让所有人滚出去,只留下那个已经被吓得面无人色的律师。
“继续。”
陈建国的声音听不出一点活气,像是个死人在说话。
“2024年的文件夹,还有什么?”
律师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鼠标:“陈……陈总,剩下的都是……都是医院的记录了。”
“打开。”
屏幕闪烁,跳出了一份电子病历扫描件。
【患者:陈平安】
【就诊时间:2024年9月13日】
【就诊科室:急诊外科】
【主诉:右臂烫伤24小时,红肿剧痛,伴发热。】
陈建国死死盯着那个日期。
9月13日。
也就是商场事件的第二天。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医院。
他忍了整整24小时。
为什么?
陈建国的目光下移,落在了病历的“现病史”一栏。
医生潦草的字迹写着:【患者自述为省钱,昨日自行用冷水冲洗后涂抹牙膏,导致创面感染化脓。查体见右前臂大面积II度烫伤,部分表皮脱落,渗出黄色脓液,周围皮肤红肿。】
涂牙膏。
这是什么土方子?这是穷得没办法的人才会用的土方子!
陈建国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捏爆。
他想起来了,陈平安小时候,有一次手被开水烫了,那时候他还小,哭着找妈妈。王丽华当时正忙着给陈宇轩讲故事,随口敷衍了一句:“烫了涂点牙膏就好了,别娇气。”
那句敷衍,被他记了一辈子。
成了他贫穷岁月里唯一的“医疗常识”。
“处置意见:清创,包扎,抗感染治疗。建议输液。费用约:800元。”
而在这一栏下面,那个熟悉的、歪歪扭扭的签字再次出现了。
【拒绝输液。仅开外用烫伤膏。】
【费用:35元。】
他又一次拒绝了正规治疗。
为了省下那765块钱。
陈建国颤抖着手,点开了关联的银行流水。
就在9月13日当天,陈平安的那张卡里,存入了800元。
那是他本来打算看病的钱。
但他没看。
他买了35块钱的药膏,忍着刮骨般的清创剧痛,把剩下的765块,加上他卖废品凑的35块,凑了个整。
【2024年9月13日14:00转出:800.00元】
【收款人:陈建国(尾号8899)】
【备注:爸,这周兼职发了点奖金。给妈买点润喉糖,我看天气预报说降温了。】
“噗——”
陈建国捂着胸口,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跪在地上。
奖金?
那是他的救命钱!
那是他忍着烂肉挖心之痛,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钱!
他用那只烂掉的手,那只流着脓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给妈买润喉糖”。
而那个时候,王丽华在干什么?
她在喝燕窝。她在和陈宇轩抱怨那个“晦气的保洁员”。
陈建国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那种痛,比凌迟还要剧烈一万倍。
他想起了那天收到这800块钱时的反应。
那天,他和几个老友在茶楼打牌。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不屑地对朋友说:“我那个穷儿子,又给我打钱了。八百块,呵,还不够这一壶茶钱。”
朋友们纷纷恭维:“老陈啊,你这是教子有方啊,穷养儿果然有用,看这孩子多孝顺。”
他当时是怎么回的?
他一脸得意地弹了弹烟灰,笑着说:“那是,不逼他一把,他哪知道钱难挣?这都是我为了磨砺他,用心良苦啊。”
用心良苦。
这四个字,现在变成了四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印在了陈建国的脑门上。
“我是魔鬼……我是魔鬼……”
陈建国抓着自己的头发,头皮被扯出血,他却浑然不觉。
他对着屏幕里那张病历,对着那个“拒绝输液”的签字,疯狂地磕头。
“咚!”
“咚!”
“咚!”
额头撞击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平安……爸爸不喝茶了……”
“爸爸不喝了……”
“你把钱拿回去……你去输液……你去治手啊……”
“求求你……别疼了……别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