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黑色塑料袋
三天。
对于普通人来说,三天不过是七十二小时,是几顿饭,几次睡眠。
但对于躺在康华医院VIP病房里的陈建国来说,这三天是一场被按在砂纸上反复摩擦的酷刑。
没有护工,没有热水,甚至连一日三餐都变成了冰冷的剩饭。
他被绑在床上,像头待宰的猪。镇定剂的药效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来时面对的只有天花板惨白的灯光,和那个对他冷嘲热讽的护士小刘。
“拔了。”
一道冰冷的声音刺破了陈建国昏沉的意识。
手背上一阵锐痛。
输液针头被粗暴地扯了出来,没有按压棉签,鲜血顺着针眼涌出,滴在脏兮兮的床单上。
陈建国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球颤动着。
因为长期未进水米,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生锈的铁屑。
“你们……干什么……”
他试图挣扎,却发现手脚上的束缚带已经被解开了。
因为长时间的捆绑,四肢早已麻木,根本使不上力气。他像一滩烂泥一样从床上滑下来,摔在坚硬的地砖上。
“干什么?”
护士小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拿着那个空荡荡的输液瓶,眼神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陈先生,医院不是慈善堂。三天前您的账户就被冻结了,这三天的特护费、医药费、床位费,全是欠着的。”
“上面发话了,欠费停药,立刻腾房。”
“欠费……?”
陈建国趴在地上,大脑有一瞬间的短路。
他是谁?
他是陈氏集团的董事长,身价数百亿。他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买下这整栋住院楼。
竟然有人敢跟他说“欠费”?
“放肆!”
陈建国撑着床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哪怕穿着一身皱巴巴、沾着血渍和污垢的病号服,他依然试图摆出董事长的威严。
“叫你们院长来!叫王德发滚过来见我!”
“我是陈建国!我是这医院的大股东!”
“敢停我的药?信不信我让他明天就卷铺盖滚蛋!”
小刘没被吓住,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
她抱着双臂,用下巴点了点窗外。
“王院长?人家现在忙着呢。”
“就在刚才,王院长陪着新任董事长陈宇轩少爷,去打高尔夫了。”
“听说少爷心情不错,还许诺给医院捐两台最新的核磁共振仪。”
陈建国僵住了。
那个名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陈宇轩。
新任董事长。
打高尔夫。
记忆回笼。
三天前的那个夜晚,那个逆子站在血泊里,擦着皮鞋,宣布接管陈家。
原来不是梦。
是真的。
他的天,真的变了。
“不可能……我是他老子……”陈建国喃喃自语,手脚冰凉,“他不能这么对我……那是违法的……”
“行了,别在那儿演豪门恩怨了。”
小刘不耐烦地打断他,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保安队长在外面等着呢。陈先生,请吧。”
“我不走!我要见宇轩!我要见那个逆子!”
陈建国死死抓着床栏,指甲在金属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让他来见我!我有话问他!”
“啪嗒。”
病房门被推开。
几个穿着制服、身材魁梧的保安走了进来。
领头的保安队长,陈建国认识。
以前每次他来视察,这个队长都会把腰弯成九十度,恨不得趴在地上给他擦鞋,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但现在。
那个队长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冷漠,甚至眼角眉梢还带着一丝报复性的快意。
“陈先生,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队长走上前,大手一挥。
两个强壮的护工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像钳子一样架住了陈建国的胳膊。
“放开我!你们这群狗奴才!反了天了!”
陈建国拼命挣扎,但在这些常年干体力活的壮汉面前,他那副被酒色掏空、又大病初愈的身体,脆弱得像只小鸡仔。
“搜。”
队长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护工开始动手。
不是搜身,而是清理。
床头柜上的水杯、陈建国换下来的那套昂贵西装、甚至是他脚上那双还没来得及穿的皮鞋。
全部被一股脑地塞进了那个黑色的塑料袋里。
动作粗暴,毫无章法。
西装被揉成一团,水杯和皮鞋挤在一起。
就像是在收拾垃圾。
陈建国看着那个黑色的塑料袋。
瞳孔猛地收缩。
黑色塑料袋。
多熟悉的画面啊。
三年前。
陈平安大二那年暑假。
他为了逼陈平安去工地搬砖,也是这样,冲进陈平安的房间。
把那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几本破书,还有一个缺了角的饭盒,统统塞进一个黑色的垃圾袋里。
然后扔在门口。
指着陈平安的鼻子:“平安啊,家里太穷了,学费要你去挣!”
那时候,陈平安是什么表情?
他没有哭,没有闹。
只是默默地弯下腰,捡起那个垃圾袋,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孤儿,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雨里。
“报应……这是报应啊……”
陈建国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喉咙里发出一声悲鸣。
那个袋子,像是一张黑色的巨口,吞噬了他所有的尊严。
也嘲笑着他曾经的残忍。
“走!”
队长没有给他忏悔的时间。
一声令下,陈建国被强行按在一辆轮椅上。
轮椅很破,坐垫上的皮革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推出去。”
轮椅碾过走廊的地砖,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陈建国缩在轮椅里,怀里被迫抱着那个黑色的塑料袋。
走廊两边的病房门都开着。
医生、护士、病人家属,纷纷探出头来。
那些目光。
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
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身上。
“看,那就是陈建国。”
“听说他虐待亲儿子,把儿子活活逼死了。”
“活该,这就叫现世报。”
“这种人怎么还没死?我要是他,我就一头撞死在墙上。”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陈建国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个散发着霉味的塑料袋里。
他不敢抬头。
他怕看到那些眼睛。
更怕在那些眼睛里,看到曾经那个冷漠的自己。
电梯下行。
“叮”的一声。
一楼大厅到了。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陈建国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看到了另一辆轮椅。
从对面的电梯里推出来。
那是王丽华。
如果不是那双依然死死攥着小票的手,陈建国几乎认不出她。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不合身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扣子扣错了位。
曾经那个每根头发丝都要精心打理的贵妇人,此刻头发蓬乱如鸡窝,纠结在一起。
脸上没有妆,皮肤蜡黄松弛,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嘴唇干裂,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白沫。
她也被绑在轮椅上。
怀里同样抱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那是精神科特有的“出院待遇”。
两辆轮椅,在大厅中央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