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指纹验证失败
风停了。
不是因为天气转暖,而是因为血液冻僵了,感官变得迟钝。
陈建国坐在轮椅上,手还在机械地往怀里掏。那是穿了几十年的习惯,遇到麻烦,掏手机,打电话,吩咐秘书,吩咐司机,吩咐律师。这世上没有一通电话解决不了的事,如果有,那就打两通。
摸了个空。
病号服的口袋像个漏风的袋子,空荡荡的。
他不死心,又摸了一遍。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物。
掏出来。
是一张折断的、边缘锋利的银行卡。
那张存着陈平安卖命钱的卡。
陈建国盯着那张卡,眼珠子转了转,喉咙里发出一声像哭又像笑的气音。
“没了……”
“什么都没了……”
手机没了。钱包没了。身份没了。
连那个能随叫随到的司机小王,那个总是笑着给他开车门、被他骂了也不敢回嘴的秘书,那个信誓旦旦说要帮他打赢官司的律师,全都没了。
他们就像刚才那些记者一样,把这具名为“陈建国”的尸体啃食干净后,擦擦嘴,散了。
“建国……建国……”
旁边传来哆哆嗦嗦的声音。
王丽华趴在地上,正艰难地试图站起来。她的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上挂着一只满是泥污的爱马仕高跟鞋,鞋跟已经断了。
那是刚才去追陈宇轩的车时跑掉的。
“电话……借个电话……”
王丽华扶着路边的灯柱,眼神涣散地看着过往的行人。她那张曾经保养得细腻光滑的脸,现在满是灰土和泪痕,头发像枯草一样炸着。
一个背着书包的大学生路过。
王丽华眼睛一亮,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颐指气使又冒了出来。她冲上去,一把抓住学生的袖子。
“喂!把你手机给我!”
语气急促,带着命令。仿佛她还是那个在商场里指点江山的陈太太。
“我要给宇轩打电话!我要让他来接我!快点!”
大学生吓了一跳,猛地甩开手。
“你有病啊!”
力道很大,王丽华本来就站不稳,被甩得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在了花坛边的积水里。
冰冷的泥水浸透了单薄的病号服。
“离远点!”大学生嫌恶地拍打着袖子,像在拍掉脏东西,对着同伴说道,“快走,这年头神经病怎么到处乱跑,别被传染了。”
“神经病……”
王丽华坐在泥水里,愣愣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曾几何时,她在商场里遇到陈平安,也是这么说的。
——“离远点,一股穷酸味。”
——“别被传染了晦气。”
现在,这句回旋镖,精准地扎在了她的眉心。
“别喊了。”
陈建国从轮椅上滑下来。轮椅是医院的财产,保安没收了。
他现在得靠两条腿。
“走吧。”
“走?去哪?”王丽华茫然地看着他。
“回家。”陈建国指了指远处那座隐没在云雾里的山头,“回别墅。宇轩……宇轩肯定是一时糊涂。或者是被公关部那帮人骗了。他是我们养大的,他怎么可以不管我们?”
“只要回了家,只要见到他……当面跟他说清楚……”
陈建国像是在说服王丽华,更像是在催眠自己。
“对……回家……回家……”王丽华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把那只断了跟的鞋子踢掉,赤着两只脚踩在柏油路上,“回家找儿子……儿子最听我的话了……”
两个人,两身病号服。
互相搀扶着,像两只丧家之犬,朝那个曾经代表着本市最高房价的富人区挪动。
路,真长啊。
以前坐迈巴赫,从医院到别墅,不过是二十分钟的车程。车里有恒温空调,有按摩座椅,有轻柔的古典音乐。陈建国通常会在车上闭目养神,或者骂几句公司的高管。
那时候,他从来没觉得这段路有这么长。
现在的路面,如同锉刀。
粗糙的沥青颗粒,磨着王丽华娇嫩的脚底板。没走出两公里,她的脚底就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混着路上的灰尘,钻心地疼。
“疼……老陈,我疼……”
王丽华哭丧着脸,每走一步都要吸一口凉气。
陈建国没理她。
因为他也疼。
他那双常年只穿手工定制软底皮鞋的脚,此刻踩在碎石子上,每一步都像是在受刑。
但他更疼的是膝盖。
刚才过红绿灯,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抢时间,擦着他的身子飞驰而过。
他吓了一跳,腿一软,重重地摔在马路牙子上。
膝盖磕破了,鲜血直流。
他坐在地上,看着那血肉模糊的膝盖,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
画面重叠了。
那是2023年的冬天。
大雪。
陈平安骑着那辆二手的破电动车送外卖。为了不超时,为了不被扣那五块钱,他在结冰的路面上摔了。
监控视频里,陈平安连人带车飞出去三米远。
膝盖跪在冰渣子上,裤子都磨烂了。
但他爬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伤口,而是去看保温箱里的餐洒没洒。
那一摔,该多疼啊?
那时候,陈建国在干什么?
他在别墅的壁炉前烤火,看着窗外的大雪,感叹了一句:“瑞雪兆丰年啊。”
现在,这“丰年”的雪,落在他心里了。
“起来!走!”
陈建国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
膝盖上的痛感,如同鞭子,抽着他往前走。
这四个小时,是他们人生中最漫长的四个小时。
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漆黑。
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得如两只爬行的怪物。
他们路过了一家便利店。
那个熟悉的红黄招牌——“好邻居便利店”。
那是陈平安生前最常去的地方。
那是他买四块五毛钱泡面的地方。
王丽华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便利店玻璃窗上贴着的那张海报:【红烧牛肉面,促销价4.50元】。
她的肚子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响声。
饿。
以前她为了保持身材,经常断食,喝几千块一两的燕窝,吃几万块的黑松露。那时候她觉得“饿”是一种高雅的修行。
现在,这种饿变成了最原始的兽欲。
胃里有只手在抓挠,胃酸翻涌,烧得心慌。
“老陈……我有钱……我有小票……”
王丽华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小票,想要往便利店里冲。
“那是废纸!”
陈建国一把拽住她,吼道。
“那是平安吃剩下的!那是两年前的废纸!”
“我要吃面……我要吃加肠的面……”王丽华哭闹着,如同要不到糖的孩子,“平安说好吃的……平安说那是生日宴……”
“走啊!!”
陈建国拖着她,硬生生把她从便利店门口拖走。
他不敢看。
他不敢看那个明亮的橱窗。
他怕在那张靠窗的桌子上,看到那个瘦骨嶙峋的背影,正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转过头冲他笑:
“爸,你也没钱吃饭了吗?”
……
终于。
在双腿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
那扇气派的、雕花的、象征着阶级和地位的铜铸大门,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云顶御景。
本市最奢华的别墅区。
而山顶的那栋楼王,就是他们的家。
“到了……到了……”
王丽华如同回光返照,不知哪来的力气,甩开陈建国的手,跌跌撞撞地冲向大门。
她的脚上全是血泥,每一步都在地上印下一个黑红的脚印。
“回家了……我要洗澡……我要让刘妈给我炖燕窝……”
她扑到大门前。
那是全进口的智能识别系统。
她伸出那只满是污垢的手,按在了指纹锁上。
“滴——”
红灯亮起。
那道平时听起来充满科技感的电子女声,此刻冷酷如判官:
“指纹验证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