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我的衣服!我的包
王丽华愣了一下。
“坏了……肯定是坏了……”
她在衣服上拼命擦手,把皮都擦红了,又按了一次。
“滴——验证失败。”
“不可能!这是我家!我是女主人!”
王丽华尖叫着,用拳头砸着识别器。
“开门!给我开门!”
“密码……对,输密码!”
她慌乱地去按密码键盘。
手指颤抖着,按下了那串她烂熟于心的数字:1-1-1-4。
那是陈宇轩的生日。
也是这个家的最高权限密码。
以前,只要按下这串数字,大门就会恭敬地敞开,家里的灯光会亮起,迎接主人的归来。
“滴——”
更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密码错误。系统已锁定。”
“怎么会错呢?这就是宇轩的生日啊!我怎么会记错儿子的生日?”
王丽华疯了一样拍打着大门,脸贴在冰冷的铜门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宇轩!开门啊!我是妈妈!”
陈建国站在后面,看着那盏刺眼的红灯。
膝盖上的血已经凝固了,粘在裤管上,硬邦邦的。
他突然想起来。
这套智能门锁系统,是他为了保护陈宇轩的安全,特意花高价从德国定制的。
当时安装师傅问他:“陈总,要不要录入大少爷的指纹?”
大少爷,指的就是陈平安。
那时候,陈平安正背着一大包废品,从旁边经过。
陈建国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皱着眉,一脸嫌弃地摆手:“不用。他又不常来。再说了,防的就是闲杂人等。”
防的就是闲杂人等。
现在。
这扇门,忠实地执行了他的命令。
把他,变成了“闲杂人等”。
……
“谁啊?大半夜的在这儿嚎丧!”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金属摩擦声,旁边的小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束强光手电筒直射过来,晃得两人睁不开眼。
从门里走出来的,不是穿着燕尾服、戴着白手套的管家老张。
而是一个穿着保安制服、歪戴着帽子、嘴里叼着根牙签的中年男人。
那张脸,陈建国和王丽华都认识。
保安队长,刘强。
半年前,因为王丽华丢了一只耳环,怀疑是刘强偷的,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半个小时,还要让他赔偿十万块。
最后虽然耳环在沙发缝里找到了,但王丽华并没有道歉,反而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算你运气好,以后手脚干净点。”
当时刘强低着头,脸涨成猪肝色,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此刻。
刘强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像乞丐一样的人。
手电筒的光柱在他们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审视两只落水狗。
“哟,这不是陈董和陈太太吗?”
刘强把嘴里的牙签吐在地上,那语气,阴阳怪气,透着一股子小人得志的快感。
“怎么搞成这副德行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哪个难民营逃出来的呢。”
“刘强!你个狗奴才!”
王丽华像是找到了宣泄口,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优越感让她瞬间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她指着刘强骂道:
“看见我们回来了还不赶紧开门!还敢拿手电筒晃我?信不信我明天就让你卷铺盖滚蛋!”
“还有!让老张出来!我要洗澡水!我要吃饭!”
刘强没动。
他抱着双臂,像是看耍猴一样看着王丽华撒泼。
等她骂累了,喘着粗气停下来。
刘强才慢悠悠地从腰间抽出一根橡胶警棍,在手里拍打着。
“啪、啪、啪。”
声音清脆,带着威胁。
“陈太太,哦不,王大妈。”
刘强往前走了一步,那根警棍几乎戳到了王丽华的鼻尖。
“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啊?”
“这里是云顶御景A1栋。是陈宇轩董事长的私人住宅。”
“陈董吩咐了,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尤其是那种有精神病史、还虐待儿童的危险分子,见一次,打一次。”
“你说谁是闲杂人等?!”
陈建国冲上来,护在王丽华身前。他虽然落魄,但几十年的上位者气势还在。
“这是我的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我陈建国的名字!”
“这地皮是我买的!这砖是我看着砌的!你个看门狗也敢拦我?”
“你去把陈宇轩叫出来!我要当面问问他,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
刘强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复印件,抖得哗哗作响。
“陈建国,你老糊涂了吧?”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手电筒的光打在那张纸上。
那是一份《资产置换协议书》。
落款处,有着陈建国那龙飞凤舞的亲笔签名。
“这是……”陈建国瞳孔猛缩。
他记得这个签名。
三个月前,陈宇轩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来找他,说是公司要进行税务筹划,需要把一部分固定资产在家族内部进行左手倒右手的置换。
当时陈建国正忙着跟人打高尔夫,看都没看,就签了字。
他信任陈宇轩。
那是他的完美继承人,是他最亲密的儿子。
“看清楚了?”刘强冷笑道,“早在三个月前,这栋别墅就已经过户到陈宇轩少爷名下了。所谓的‘置换’,不过是用你名下那几家早就亏损的空壳公司,换走了这栋价值三个亿的豪宅。”
“现在。”
刘强用警棍指了指大门上的那个“陈府”牌匾。
“这里确实姓陈。”
“但不归你管。”
轰——
陈建国感觉天旋地转。
原来……原来早在三个月前。
甚至更早。
在他还沉浸在“磨砺长子、宠爱次子”的自我感动中时。
那把杀他的刀,就已经磨好了。
递刀的人,是他自己。
捅刀的人,是他最爱的儿子。
“不仅是房子。”
刘强似乎觉得还不够过瘾,继续补刀。
“刚才陈董还特意打电话交代了。”
“他说,这个家里,有些‘垃圾’太占地方了,看着心烦,要清理一下。”
“垃圾?”王丽华愣愣地问。
“诺,来了。”
刘强往旁边努了努嘴。
伴随着一阵轰隆隆的引擎声。
那扇巨大的铜门,缓缓打开了。
一辆满载的垃圾清运车,从别墅里开了出来。
那是一辆专门运送建筑废料和生活垃圾的重型卡车。
车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
没有遮盖。
借着路灯的光,陈建国和王丽华看清了那堆“垃圾”。
“那……那是我的画!”
陈建国尖叫起来。
在车斗的最上面,一副卷轴耷拉下来一半。那是他花了八千万拍回来的齐白石真迹。现在,那副画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上面沾满了咖啡渍和烂菜叶。
“我的衣服!我的包!”
王丽华也疯了。
她看到了一件白色的东西。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件意大利高定皮草,价值连城。此刻,那件皮草正压在一个破纸箱下面,洁白的毛领上沾着一块黑乎乎的油泥。
还有她的爱马仕限量款包包,像瘪了的皮球一样被挤在角落里。
那是他们半辈子的收藏。
是他们引以为傲的财富。
是他们用来区别于“下等人”的图腾。
现在,它们像真正的垃圾一样,被堆在一起,散发着腐朽的味道,正要被运往城郊的填埋场。
“停车!给我停车!”
王丽华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推开刘强,光着脚,疯了一样冲向那辆正在加速的垃圾车。
“那是我的!那不是垃圾!”
“那是钱啊!!”
她追上了垃圾车。
那件皮草随着车身的颠簸,摇摇欲坠。
“抓住了……”
王丽华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那柔软的皮毛。
就在这时。
坐在副驾驶上的清洁工——一个穿着橘黄色马甲、满脸横肉的大妈,不耐烦地探出头来。
“干什么!不要命了?!”
看到有人扒车,大妈下意识地伸手去推。
“滚开!抢劫啊!”
那只戴着脏手套的大手,狠狠地推在了王丽华的肩膀上。
“啊——!”
王丽华惨叫一声。
身体失去平衡,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向后飞去。
“噗通。”
她重重地摔在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前几天刚下过雨,沟里全是淤泥和积水。
她整个人陷了进去。
那件她拼命想抢回来的皮草,终于从车上掉了下来。
不偏不倚。
“啪”地一声。
盖在了她的头上。
白色的皮草,瞬间被黑臭的淤泥浸透,变得沉重、肮脏,像一块裹尸布,死死地蒙住了她的脸。
垃圾车轰隆隆地远去。
只留下刺鼻的尾气味。
“丽华!”
陈建国拖着那条伤腿,爬到沟边。
他伸手去扯那件皮草。
皮草被扯开了。
露出了下面那张脸。
那是怎样一张脸啊。
满脸的黑泥,嘴里还呛了脏水。王丽华大张着嘴,像一条濒死的鱼,拼命地呼吸着。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夜空。
那里,别墅的灯火辉煌。
曾经,她是那里的女皇。
现在,她是阴沟里的老鼠。
“咳咳……咳咳咳……”
王丽华剧烈地咳嗽着,吐出一口口黑水。
她看着陈建国。
突然,她抓住了陈建国的手。
指甲掐进肉里。
“老陈……”
她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清醒。
“我想起来了……”
“什么?”陈建国哆嗦着帮她擦脸上的泥,越擦越脏。
“我想起来了……”
王丽华咧开嘴,露出一口沾满黑泥的牙。
“那天……在商场……”
“平安跪在地上擦地的时候……”
“我也是这么推他的……”
“我也是这么骂他的……”
“我说……那是垃圾……”
“哈哈……哈哈哈……”
她在泥水里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像夜枭在啼哭。
“原来……在泥里……是这种味道啊……”
“又冷……又臭……”
“平安啊……”
“妈终于……尝到了……”
陈建国跪在沟边,看着疯癫的妻子,看着那栋回不去的别墅,看着这漫漫长夜。
他低下头。
看到了自己的膝盖。
那里,新的血又渗了出来,和旧的血痂混在一起。
他也尝到了。
那种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的滋味。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连家门都进不去的滋味。
“我也尝到了……”
陈建国抱着王丽华,把头埋在她那件散发着恶臭的皮草里。
两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上等人”。
此刻,紧紧相拥在路边的臭水沟里。
像两团真正的垃圾。
而此时。
别墅的三楼落地窗前。
陈宇轩手里晃着红酒杯,透过单向玻璃,冷漠地俯瞰着这一幕。
“真丑陋。”
他抿了一口酒,那是82年的拉菲,口感醇厚。
“这种丑陋的东西,确实不配进我的家。”
他转身,拉上了厚重的丝绒窗帘。
将那两个在泥水里挣扎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光亮之外。
“把灯都关了。”
他对身后的管家吩咐道。
“今晚月色不错,别让那两只苍蝇脏了我的眼。”
“是,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