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现在轮到我们了……轮到我们了……
夜色像一口倒扣的黑锅,把这座城市严丝合缝地盖在底下。
云顶御景别墅区的路灯依然明亮,那是富人区的特权,光线柔和得像洒了一层金粉。但那光照不到陈建国和王丽华身上。他们被保安像赶瘟神一样驱逐出了那扇铜门,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一步一挪地往山下走。
风变大了。
深秋的夜风带着湿气,顺着王丽华那件湿透的、沾满淤泥的病号服往骨头缝里钻。那件曾经价值连城的皮草早已不知去向,也许掉在了路边的臭水沟里,也许被她自己嫌重扔了。此时此刻,她身上只有那层单薄的蓝白条纹布料,贴在皮肤上,冷得像裹了一层冰。
陈建国走在前面,右腿拖在地上,每迈一步,膝盖处那块凝固的血痂就会被重新撕裂,渗出新的温热液体,随即迅速变冷。
没人说话。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脚底摩擦柏油路面的沙沙声。
“饿……”
不知道走了多久,王丽华突然停下了脚步。她整个人挂在路边的护栏上,身体佝偻成一只煮熟的大虾。
“老陈……我饿……”
声音虚弱,带着哭腔。
陈建国停下来,回头看她。借着路边昏暗的路灯,他看到妻子那张脸——曾经用无数精华液和玻尿酸堆砌出来的脸,此刻灰败得像一张揉皱的旧报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眼神涣散地盯着虚空。
“忍着。”
陈建国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嗓子干得像吞了一把沙砾,每说一个字都磨得生疼。
“忍不了了……胃疼……像有人在里面拧……”王丽华捂着肚子,指甲抠进肉里,“有没有吃的?哪怕一口……一口也行……”
陈建国想骂她矫情,想说这才饿了一顿而已。
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因为他也疼。
那种疼不是隐隐作痛,而是剧烈的痉挛。胃部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空气的塑料瓶,正在疯狂地收缩、挤压。胃酸在空荡荡的腔体里翻涌,灼烧着胃壁,顺着食管往上涌,嘴里全是苦涩的胆汁味。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视频。
那个陈平安蜷缩在出租屋硬板床上的视频。
那时候,平安也是这样捂着肚子吗?
也是这样冷汗直流,疼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吗?
不。
陈建国猛地打了个寒颤。平安那是胃癌晚期,是烂穿了肠胃的疼。而自己现在,仅仅是饿了一天,仅仅是错过了几顿饭而已。
这种程度的饥饿,对于曾经的陈平安来说,或许只是常态。
“走。”陈建国咬着牙,去拉王丽华的胳膊,“下山……山下有公园……有长椅……”
“我不走!我要吃饭!”王丽华甩开他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泥水溅了一身,“我是陈太太!凭什么让我挨饿!宇轩呢?宇轩怎么还不来送饭!”
“没有宇轩了!”
陈建国突然暴怒,吼声在空旷的山道上回荡,惊起几只归巢的寒鸦。
“没有陈太太了!也没有饭!你给我清醒一点!”
他死死盯着王丽华,眼球上布满血丝。
“我们现在就是两条狗!丧家之犬!不想冻死在这儿就给我爬起来!”
王丽华被吼懵了。她呆呆地看着丈夫,嘴唇哆嗦着,过了半晌,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像具行尸走肉一样跟在陈建国身后。
终于,灯火阑珊。
他们走到了山脚下的滨河公园。
这里是城市边缘,没有富人区的安保,只有几张油漆剥落的长椅和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枯树。
两人瘫倒在一张长椅上。
木质椅面冰冷坚硬,硌得骨头疼。但他们已经顾不上了,身体的极度透支让他们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
风里裹挟着一股浓郁的、甜腻的香气。
那是烤红薯的味道。
王丽华的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绿油油的光,那是野兽看见猎物时的眼神。
她猛地坐直身体,顺着香味看去。
马路对面,一个推着铁皮桶的小贩正揭开盖子。热气腾腾的白烟升腾而起,带着焦糖的甜香,霸道地钻进两人的鼻孔。
“咕噜——”
一声巨响从王丽华的肚子里传出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陈建国的肚子也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抗议。
那香味像是勾魂的钩子,把他们的魂魄硬生生从躯壳里钩了出来。
“红薯……热的……”
王丽华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出明显的吞咽声。她颤抖着手,开始在身上疯狂地摸索。
病号服的口袋,没有。
裤兜,没有。
“钱……我有钱……”她神经质地念叨着,“我是陈太太,我怎么可能没钱……”
突然,她的手指在裤脚的卷边里触到了一个硬物。
她哆哆嗦嗦地抠出来。
是一枚硬币。
一元钱。
那是她在精神病院发疯的时候,在走廊的角落里捡到的。当时她把它当成宝石,死死攥在手里,藏在裤脚里,谁也不给。
现在,这枚带着锈迹和污垢的硬币,成了她全部的家当。
“有钱了……老陈,我有钱了!”
王丽华举着那枚硬币,脸上露出狂喜的笑容,那笑容扭曲而狰狞,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恐怖。
她不顾一切地冲过马路,连红绿灯都没看,一辆出租车急刹在她身后,司机探出头骂了句“找死啊”,她充耳不闻。
她冲到小贩摊前,那双沾满黑泥的手直接伸向铁皮桶上那块最大的红薯。
“干什么!别动!”
小贩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厚棉袄,见状一把拍开她的手。
“哪来的疯婆子!脏死了!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王丽华被打得手背通红,但她不在乎。她把那枚硬币拍在小贩的铁皮桶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我有钱!给我那个!我要那个最大的!”
她指着那个流着糖油的红薯,口水已经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小贩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孤零零的硬币,又看了看王丽华那身脏兮兮的病号服,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
“一块钱?”
小贩嗤笑一声,拿起火钳敲了敲铁桶边缘。
“大妈,你做梦呢?这红薯八块钱一斤,这一块得十几块钱。一块钱?你连这层皮都买不起!”
“滚滚滚,别挡着我做生意,晦气!”
“皮……皮也行……”王丽华盯着那块红薯,眼神卑微到了尘埃里,“我不吃肉,我吃皮……你把皮卖给我……”
“滚蛋!”
小贩被恶心到了,挥舞着火钳,“再不走我报警了啊!神经病!”
陈建国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这一幕。
羞耻感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那是他的妻子。
是曾经非米其林三星不吃、非依云水不喝的陈太太。
现在,为了一个烤红薯的皮,被人像赶狗一样驱赶。
他拖着伤腿冲过去,一把拽住王丽华的胳膊,用力之大,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走!别丢人了!”
“我不走!我要吃!”王丽华死死抓着铁皮桶的边缘,指甲刮出刺耳的声音,“我饿!我要饿死了!”
“人家不卖!你听不懂吗!”
陈建国猛地用力,把她硬生生拽了个趔趄。
“丢人现眼的东西!为了口吃的,脸都不要了!”
“脸?”
王丽华被摔在地上,她突然抬起头,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赤红的眼睛。
“陈建国,你跟我谈脸?”
她嘶吼着,声音嘶哑破裂,像指甲划过玻璃。
“都要饿死了还管什么丢人!都要饿死了还要什么脸!”
“你儿子当年为了四块五的泡面还高兴得跟过年一样呢!他那时候要脸了吗?啊?!”
“他跪在地上擦地的时候要脸了吗?他在工地搬砖的时候要脸了吗?”
“是你让他不要脸的!是你逼他不要脸的!”
“现在轮到我们了……轮到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