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不要大爷
次日清晨,滨河公园的长椅上结了一层白霜。
“冷……好冷……”
王丽华蜷缩在陈建国怀里,身子抖得像筛糠。她身上那件单薄的病号服已经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身上像层冰皮。
陈建国被她的哆嗦声惊醒。他动了动僵硬的胳膊,发现怀里的人烫得吓人。
“丽华?”
他伸手去摸王丽华的额头。
滚烫。
像一块烧红的炭。
“水……给我水……”王丽华闭着眼,嘴唇干裂起皮,烧得满脸通红,嘴里胡乱说着胡话,“宇轩……妈给你买了新车……别走……”
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发烧了。
在这种缺衣少食、露宿街头的情况下,高烧是会要人命的。
“醒醒!丽华!”
陈建国拍了拍她的脸,但王丽华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机械地喊着“冷”。
得买药。
必须得买退烧药。
陈建国环顾四周。公园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晨练的老大爷正在撞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昨晚在路边的垃圾桶旁,他捡了一件别人扔掉的破夹克。那是件墨绿色的工装夹克,上面沾满了油漆点子,袖口磨破了,散发着一股机油味。但他没嫌弃,套在了病号服外面。
现在,他摸遍了这件破夹克的每一个口袋。
空的。
除了几个烟蒂,什么都没有。
“钱……”
陈建国喃喃自语。
他这辈子,从来没为钱发过愁。钱对他来说,只是账户上的一串数字,是用来砸人的砖头。
但现在,他需要钱来救命。
哪怕只是几十块钱。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私家侦探给他的报告里提到过的——城西劳务市场。
报告上写着:【陈平安常去此处寻找日结工作,因体格瘦弱,常遭排挤。】
那时候,陈建国看到这行字,只是冷笑了一声,觉得这是对儿子的“磨练”。
现在,那里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你等着……我去找钱……”
陈建国把破夹克脱下来,盖在王丽华身上,又去旁边的绿化带里扒拉了一堆干枯的落叶,堆在她身上保暖。
做完这一切,他拖着那条还在渗血的伤腿,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
……
城西劳务市场。
天刚蒙蒙亮,这里已经是人声鼎沸。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香烟、汗臭味和煎饼果子的油烟味。几百个民工蹲在马路牙子上,面前放着牌子:【水电】、【瓦工】、【力工】。
陈建国挤在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头发蓬乱,脸上带着伤,身上穿着脏兮兮的病号服,外面套着那件不合身的破夹克。但他却昂着头,努力维持着一种可笑的“体面”。
一辆面包车“嘎吱”一声停在路边。
车门拉开,一个戴着金链子、满脸横肉的包工头探出头来。
“招搬砖的小工!卸水泥!日结两百!管顿午饭!要五个壮劳力!来的上车!”
“两百!”
人群瞬间炸了锅。
两百块。
在这个地方,这就是一笔巨款。
无数只手举了起来,像一片黑色的森林。
“我!老板选我!我有劲!”
“我干过三年工地!”
“老板,我一百八就干!”
陈建国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他看着那辆面包车,眼里冒出了光。
两百块。
够买药了。
还能给丽华买碗热粥,买瓶水。
他拼命地往前挤,用肩膀撞开旁边一个瘦小的民工。
“让开!别挡路!”
他挤到车门前,高高地举起手。
“我!选我!”
陈建国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会管理!我可以帮你们管工人!”
包工头正叼着烟挑人,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车门前这个老头。
“你说啥?”
“我说我会管理。”陈建国挺直了腰杆,试图拿出当年在董事会上指点江山的气势,“我是……我以前管过几万人的大集团。只要你用我,我可以帮你优化施工流程,提高效率,节省成本……”
周围的民工都安静了。
大家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包工头把烟头吐在地上,用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了陈建国一番。
“管过几万人?”
包工头嗤笑一声,露出一口大黄牙。
“老头,你从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我没疯!”陈建国急了,“我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我脑子好使!搬砖这种粗活不需要我干,我给你当工头……”
“去你妈的工头!”
包工头还没说话,旁边一个壮汉就不耐烦了,一把推在陈建国肩膀上。
“哪来的老不死,跑这儿来抢饭碗?还想管老子?”
陈建国本来就腿软,被这一推,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尾椎骨传来剧痛。
“哈哈哈——”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这老头真逗,穿个病号服来当工头。”
“估计是喝多了还没醒吧。”
包工头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指着旁边几个胳膊比陈建国大腿还粗的壮汉。
“你,你,还有你,上车。”
“老头,滚边去。”包工头关车门前,扔下一句,“我们要的是力气,不是大爷。想当官?去天桥底下说书去吧!”
“砰!”
车门关上。
面包车喷出一股黑烟,扬长而去。
陈建国坐在尘土里,咳得撕心裂肺。
那股黑烟呛进肺里,辣得生疼。
“不要大爷……”
他看着自己那双颤抖的手。
这双手,曾经签过几十亿的合同,曾经握过高尔夫球杆,曾经端过红酒杯。
现在,连搬砖都没人要。
他不甘心。
他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继续在市场里转悠。
“招洗碗工!饭店后厨!”
一个举着牌子的中年妇女喊道。
陈建国眼睛一亮。
洗碗。
这个他能干。
平安以前不就是干这个吗?平安那种瘦身板都能干,他肯定也能干。
他冲过去:“我干!我干!”
妇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成了“川”字。
“大爷,您高寿啊?”
“我……我六十……不,我五十五!”陈建国谎报了年龄,挺了挺胸,“我身体好着呢!”
“五十五?”妇女指了指他那张满是皱纹和伤痕的脸,又指了指他那条还在渗血的腿,“您这腿都瘸了,站得稳吗?”
“没事!就是磕了一下!不影响干活!”
陈建国急切地说道:“我可以少要点钱!别人一百,我只要八十……不,五十!五十行不行?”
只要五十块。
够买药就行。
妇女叹了口气,摆摆手。
“大爷,不是钱的事儿。”
“您看您这脸色,蜡黄蜡黄的,跟得了大病似的。万一死我店里算谁的?我那是小本生意,赔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