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没钱……是真的会死人的啊……
“走吧走吧,别在这儿耽误事儿。”
妇女转身走了。
陈建国僵在原地。
死在店里。
这句话戳破了他最后的幻想。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问遍了市场里的每一个招工点。
扫地?不要。
发传单?嫌他形象差。
看大门?人家要退伍军人。
碰壁。
一次又一次的碰壁。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陈建国靠在墙根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终于明白了。
离开了“陈董”这个头衔,离开了那些光环和资本。
连个屁都不是。
甚至,他连当年的陈平安都不如。
平安虽然瘦,虽然穷,但他年轻,他有把子力气,他能熬夜,能扛包,能送外卖。
而自己呢?
除了这一身的老人味和傲慢,一无所有。
“平安啊……”
陈建国滑坐在地上,看着来来往往忙碌的人群。
“原来……这就是你过的日子吗?”
“原来找个活儿……这么难啊……”
脑海里浮现出以前看过的那些报表。
【陈平安本月收入:2800元。来源:工地搬运、便利店夜班、发传单。】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数字少得可怜,甚至觉得丢人。
现在他才知道。
这2800块里的每一分钱,都是从骨头缝里抠出来的血汗。
“咳咳……”
嗓子里干得冒烟。
他感到绝望。
丽华还在发烧。
没钱,她会死的。
就在这时。
“哗啦——”
一阵塑料瓶碰撞的声音传来。
陈建国抬起头。
马路对面,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正背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弯腰在一个垃圾桶里翻找着。
老人手里拿着一根铁钩子,熟练地把垃圾桶里的矿泉水瓶钩出来,踩扁,扔进袋子里。
那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
全是塑料瓶和废纸壳。
陈建国愣住了。
那个背影,让他想起了三年前的一个雨夜。
那天,陈平安也是背着这么大一个袋子回家的。
当时陈平安浑身湿透,脸上却挂着笑,兴奋地对他说:“爸,今天运气好,捡了好多瓶子,能卖十几块钱呢!我想买只烧鸡给妈尝尝……”
现在。
那十几块钱,成了救命稻草。
陈建国盯着那个垃圾桶。
绿色的,沾满油污的垃圾桶。
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是尊严的底线。
一旦伸出手,他就真的不再是人了。
他就彻底变成了他曾经最看不起的“垃圾”。
但是。
丽华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在他脑海里晃动。
“冷……好冷……”
那声音催着他。
陈建国咬了咬牙。
扶着墙,站了起来。
一步,两步。
一步步走向那个垃圾桶。
那个捡废品的老人已经走了,去翻下一个桶了。
这个桶,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
里面还有半桶垃圾。
陈建国站在桶边。
一股馊饭味、烂水果味混着尿骚味扑面而来。
“呕——”
干呕了一声,胃里一阵痉挛。
但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因为胃里本来就是空的。
“忍住……陈建国,你给我忍住……”
掐着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不要后退。
颤抖着伸出手。
那只手,曾经戴着百达翡丽,曾经签过支票。
现在,它伸进了那个黑乎乎的桶口。
指尖触碰到了一团软塌塌的东西。
是一袋吃剩的炒面。
油腻腻的汤汁沾在了手上。
恶心。
恶心。
陈建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眼泪流了下来。
但他没有缩手。
在垃圾堆里摸索着。
硬的。
圆柱形的。
是个瓶子!
猛地把手抽出来。
是一个被人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
“一个……”
陈建国死死攥着那个瓶子,像是攥着一颗钻石。
“一个瓶子……一毛钱……”
“还要……还要很多个……”
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就没那么难了。
尊严这种东西,就像一层窗户纸。
捅破了,也就那样。
陈建国开始在街边的每一个垃圾桶里翻找。
不顾路人嫌弃的目光,不顾那些捂着鼻子躲开的人。
像个疯子一样,把半个身子探进垃圾桶。
“这个是纸壳……能卖钱……”
“这个易拉罐……铝的,贵一点……”
“这个盒饭……还没馊……”
在一个垃圾桶里翻到了半个吃剩的汉堡。
面包已经硬了,上面还沾着点烟灰。
陈建国盯着那个汉堡看了很久。
肚子在疯狂地叫唤。
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
没人注意他。
飞快地把那个汉堡塞进嘴里,连嚼都没嚼,硬生生吞了下去。
噎得他直翻白眼。
但感觉活过来了。
那一刻,他突然理解了王丽华昨晚为什么要抢那个红薯皮。
在生存面前,体面是个屁。
……
下午三点。
太阳开始西斜。
陈建国拖着一个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蛇皮袋,来到了废品收购站。
袋子很沉。
压在他那条伤腿上,每走一步都疼得厉害。
但他不敢停。
“老板……卖废品……”
把袋子放在地磅上,气喘吁吁地说道。
收购站的老板是个光头,嘴里叼着烟,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秤。
“塑料瓶三斤,纸壳五斤。”
“一共六块二。”
“给。”
老板从腰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和两个钢镚,扔在桌子上。
“六块二……”
陈建国捧着那几枚带着污渍的硬币。
那是他在垃圾堆里刨了大半天,翻了几十个垃圾桶,走了十几公里,换来的。
六块钱。
以前,他掉在地上都懒得弯腰去捡。
现在,这是丽华的命。
“谢谢……谢谢老板……”
把钱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按了又按,生怕丢了。
然后,他转身,朝着最近的药店跑去。
……
“康安大药房”。
明亮的玻璃门,干净的瓷砖地。
陈建国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低头看了看自己。
手上全是黑泥和油污,身上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但顾不上了。
推开门。
“欢迎光临!”
店员是个小姑娘,正在玩手机,听到声音抬起头。
看到陈建国的一瞬间,她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
“要饭的去别处,我们这儿不施舍。”
“我……我买药。”
陈建国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生怕踩脏了地。
从怀里掏出那把零钱,摊在手心里。
“我买退烧药……给我拿最便宜的。”
小姑娘瞥了一眼他手里的钱。
“退烧药?”
她指了指柜台里的一盒药。
“布洛芬,十二块一盒。”
十二块。
陈建国愣住了。
看了看手里的六块二。
一半。
正好差一半。
“有没有……更便宜的?”他声音颤抖地问,“扑热息痛?去痛片?那种几毛钱一片的?”
“早就不卖那种了。”小姑娘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现在最便宜的就是这个。十二块,不讲价。”
“可是……可是我只有六块钱……”
陈建国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能不能……能不能拆开卖我?”
“我只要半板……不,几片就行!我老婆发烧了,快烧死了……”
“大爷,这是药店,不是菜市场。”小姑娘冷冷地说道,“药都是整盒卖的,拆开了剩下的卖给谁去?规定就是这样。”
“求求你了……”
陈建国突然跪下了。
就在这明亮的药店里,跪在了柜台前。
他把那六块钱举过头顶,像在供奉什么神明。
“姑娘,行行好……”
“我以前也是体面人……我以后会还你的……”
“救救命吧……”
小姑娘被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道德绑架是吧?”
“没钱看什么病啊?去去去,别在这儿碍眼!”
“我报警了啊!”
陈建国跪在地上,看着那个冷漠的店员,看着那盒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的药。
绝望。
比在垃圾桶里翻食时还要绝望。
脑海里突然闪过平安的影子。
那年平安胃疼,也是为了省钱,买了最便宜的药。
甚至为了省下输液的钱,硬生生扛着。
那时候,平安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站在柜台前,握着手里那点可怜的钱,算计着每一分每一毫?
是不是也曾这样被人冷眼相待?
“平安啊……”
陈建国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发出一声呜咽。
“爸错了……”
“没钱……是真的会死人的啊……”
就在这时。
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是一只粗糙、布满老茧的手。
手里捏着一张十块钱。
“给他拿一盒。”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陈建国抬起头。
是一个穿着环卫工制服的大爷。
正是早上他在垃圾桶旁边看到的那个捡废品的老人。
“大兄弟,起来吧。”
环卫工大爷把钱放在柜台上,把那盒药塞进陈建国手里,然后用力把他拉了起来。
“谁都有难处。”
“拿着药,快回家吧。”
陈建国握着那盒药,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皱纹、浑身脏兮兮的老人。
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
却发现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泪涌了出来。
冲刷着他满是污垢的脸。
这一刻。
曾经的陈董死了。
那个在垃圾堆里刨食、靠乞讨活命的陈建国,活了。
带着六块钱的尊严,和一盒药。
转身冲进了寒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