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妈有钱了,妈给你加根肠
陈建国手里攥着那盒十二块钱的布洛芬,像是攥着一块滚烫的烙铁。
药店门口的风硬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他把那件捡来的、沾满油漆点的破夹克裹紧了一些,另一只手里提着刚买的东西——一瓶最廉价的“冰露”矿泉水,一块那种没有包装、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散称老式面包。
一共两块五。
加上药钱,兜里那几枚带着体温和污渍的硬币,彻底空了。
“丽华……药来了……饭也来了……”
他喃喃自语,拖着那条早已麻木的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赶。膝盖上的血痂随着走动不断崩裂,黏糊糊地粘在裤管上,但他顾不上疼。
只要丽华吃了药,退了烧,他们就能活下去。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哪怕是去捡垃圾,去要饭,只要能找到机会见到那个逆子,或者……或者去那个叫林小暖的姑娘面前磕头认罪,说不定还能有一条生路。
滨河公园的长椅就在前面。
那里是他们现在的“家”。
“丽华!起来吃药了!”
陈建国加快了脚步,甚至带上了一路小跑。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冲到那张长椅前时,整个人僵住了。
空了。
长椅上空空荡荡。
那堆他特意扒拉来给妻子保暖的枯树叶,被踢得四散零落。那件原本盖在她身上的病号服,孤零零地掉在泥地上,上面还印着几个脏兮兮的脚印。
“丽华?!”
陈建国手里的矿泉水瓶“啪”地掉在地上。
他疯了一样围着长椅转圈,扒开灌木丛,冲着空旷的公园大喊。
“王丽华!你在哪?!”
“别吓我!你别吓我啊!”
没人回应。
只有风吹过枯树梢的哨音,呜呜咽咽,像是在哭丧。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大手,瞬间攥住了陈建国的心脏。她发着高烧,神志不清,连路都走不稳,能去哪?
“喂,老头。”
一个粗粝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桥洞下传来。
陈建国猛地转头。
是个独眼的流浪汉,正裹着一床发黑的破棉被,手里拿着半瓶二锅头,一脸戏谑地看着他。
陈建国认得这个人。昨晚他们想去桥洞下避风,就是被这个人拿着棍子赶出来的。
“大哥!大哥!”
陈建国顾不上尊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子上,钻心地疼。
“你看见我老婆了吗?就是那个……那个穿着病号服的疯女人?”
独眼流浪汉抿了一口酒,辣得龇牙咧嘴,然后伸出那只黑乎乎的手,指了指江边的方向。
“那个疯婆子啊?”
“刚才突然爬起来,嘴里神神叨叨的,说什么要去给儿子过生日。”
“我看她跟中邪了似的,往那边走了。”
流浪汉打了个酒嗝,嘿嘿一笑:“那边可是祭祀点,专门烧纸钱的地方。我看她是去见鬼了吧。”
“过生日……?”
陈建国脑子里轰的一声。
今天……今天是几号?
他在脑海里疯狂地搜索着日期。
不,今天不是平安的生日。
也不是那个逆子陈宇轩的生日。
她在说什么胡话?
“谢……谢谢……”
陈建国从地上爬起来,抓起地上的水和面包,朝着江边狂奔。
那是他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
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剧烈喘息,喉咙里全是血腥味。那条伤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全凭着一股本能在机械地摆动。
近了。
江风夹杂着潮湿的水汽和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那是滨江路的一处偏僻角落。因为靠近江滩,经常有人在这里偷偷烧纸祭奠亡人,地上到处都是黑色的灰烬和没烧完的黄纸。
在一堆刚刚熄灭、还冒着青烟的灰烬旁。
陈建国看到了那个身影。
王丽华正蹲在那里。
她身上只穿着那件单薄的、沾满泥浆的内衬,头发像枯草一样乱蓬蓬地炸着。
她背对着陈建国,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正趴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不知在干什么。
“丽华!”
陈建国大喊一声,冲了过去。
王丽华没有回头。
她像是完全听不见外界的声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陈建国冲到她身后,伸出手想去拉她,却在看清她动作的那一瞬间,手僵在了半空。
她在画画。
手里拿着一根从灰堆里捡来的、烧了一半的木炭条。
面前是一张脏兮兮的纸。
那是她不知从哪捡来的一张超市促销传单,背面是白的,上面沾着脚印和油渍。
她正用那根木炭,在纸上极其认真、极其专注地描绘着。
她的手抖得很厉害,那是高烧带来的痉挛。
但她的笔触却异常坚定。
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那是碗。
圆圈里,是一根根波浪线。
那是面。
在面的上方,她又重重地画了一个长条形的圆柱体。
画得很用力,木炭把纸都划破了。
那是火腿肠。
“嘿嘿……”
王丽华一边画,一边发出痴痴的笑声。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那张脏纸上,晕开了一团黑色的炭迹。
“加肠……妈给你加肠……”
“以前没钱……以前妈说那是垃圾食品……”
“现在妈有钱了……妈捡瓶子了……”
她哆哆嗦嗦地从裤脚的卷边里,抠出那枚她视若珍宝的一元硬币,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张画着面的纸上。
仿佛那是压轴的配菜。
“丽华……”
陈建国的眼泪瞬间决堤。
他看懂了。
那是四块五的泡面。
那是两年前,平安二十二岁生日那天,独自一人在便利店里吃的那顿“大餐”。
那天,王丽华正在给陈宇轩办那场极尽奢华的成人礼,香槟塔,澳洲龙虾,五层高的蛋糕。
而平安,只有一碗泡面,加了一根肠。
甚至那根肠,还是因为收到了王丽华发错的一条短信,才舍得加的。
此刻。
王丽华的记忆错乱了。
在高烧和极度的愧疚折磨下,她的时间轴被强行扭曲,回到了那个让她悔恨终生的夜晚。
她想补上那碗面。
用一张捡来的脏纸,用一根烧焦的木炭。
“好了……面煮好了……”
王丽华放下木炭,双手捧起那张纸,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转过身,面对着滚滚江水。
江水浑浊,拍打着岸边的乱石。
“平安啊。”
她对着虚空,轻声唤道。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完全不像那个曾经歇斯底里的泼妇。
“快来吃。”
“妈给你煮面了。热乎的。”
“你看,妈给你加了肠。双汇的,全是肉。”
“还有钱。”
她指着那枚硬币,脸上露出一种讨好般的笑容。
“四块五,妈现在有了。妈捡了一晚上的瓶子,换了四块五。”
“以后……以后你想吃什么,妈都给你买。”
“妈不给弟弟买了,都给你买。”
“你别躲着妈……你别不接电话……”
她说着说着,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
那也是捡来的,里面只剩一点点气。
“咔嚓。”
火苗窜起。
她点燃了那张纸。
火舌舔舐着那张画着面条和火腿肠的传单,迅速卷起黑色的灰烬。
“趁热吃……到了那边别饿着……”
“生日快乐……儿子,二十二岁生日快乐……”
纸张燃烧的烟气呛进了她的肺里,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却依然死死盯着那团火,生怕灭了。
“丽华!!”
陈建国再也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