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再见老吴

第86章 再见老吴

江边的风带着一股腥臊气，像是要把人冻透。

那辆法拉利的尾灯早已消失在夜色深处，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两具还在颤抖的躯壳。陈建国瘫坐在泥浆里，那件捡来的墨绿色破夹克吸饱了脏水，沉甸甸地坠在身上，像是一副铸铁的枷锁。

“擦……擦不干净……”

王丽华还在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她用满是黑泥的袖口，一遍又一遍地蹭着那枚一元硬币。硬币上的国徽已经被泥沙磨花了，但在她浑浊的眼里，那依然是这世上最耀眼的东西。

“丽华。”

陈建国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像两片生锈的铁皮在摩擦。

没反应。

“起来。”

他又喊了一声，伸手去拽妻子的胳膊。入手处一片冰凉，那是尸体才有的温度。

王丽华被拽得歪了一下，眼神空洞地转过来。她看着陈建国，突然咧嘴一笑，露出沾满黑泥的牙齿：“老陈，面呢？水开了吗？平安该下班了。”

陈建国的心脏猛地一紧。

疯了好。

疯了就不知道疼了，不知道饿了，更不知道刚才那辆车里坐的是谁。

只有他还清醒着。清醒地感受着膝盖上伤口崩裂的剧痛，清醒地回味着亲生儿子那句“垃圾”，清醒地感受着饥饿一点点啃噬胃壁。

“走。”

陈建国咬着牙，强撑着从泥坑里爬起来。他把王丽华半拖半抱地架起来，那枚硬币被她死死攥在手心里，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去哪？”王丽华茫然地问。

“去找个避风的地方。”陈建国看着远处黑魆魆的建筑轮廓，“这江边不能待了，会冻死的。”

两人像两只被雨淋透的落水狗，互相依偎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江滩。

这一走，就是两个小时。

城市很大，霓虹灯很亮，但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们留的。

他们路过了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隔着玻璃看到里面趴着睡觉的流浪汉，刚想进去蹭个暖气，就被门口那个年轻的店员拿着拖把赶了出来。

“去去去！满身臭泥，别脏了我的地！”

他们路过了ATM机的自助银行，那是流浪汉的五星级酒店。陈建国刚拉开玻璃门，里面两个裹着破棉被的乞丐就恶狠狠地瞪了过来，手里还挥舞着半截酒瓶子。

地盘。

在这座城市的背面，在阴沟里，也是有地盘和等级的。

他们这两个初来乍到的“新人”，连睡地板的资格都没有。

最后，他们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一片工地附近。

这里是城郊结合部，路灯昏暗，到处是围挡和脚手架。空气里弥漫着水泥灰和尘土的味道。

这种味道，陈建国很陌生，他以前只在剪彩仪式上闻过那种喷了香水的红绸缎味。

但这种味道，陈平安很熟悉。

这是平安生前最后那段日子里，每天呼吸的味道。

“好香……”

王丽华突然抽了抽鼻子，脚步停住了。

陈建国也闻到了。

那不是水泥味。

那是一股浓烈的、带着酱香味的肉味。那是劣质香料、大块肥肉和陈年老酱炖煮在一起，散发出的直往鼻子里钻的香气。

在工地的一处围挡缺口处，停着一辆三轮车。

车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盖掀开了一半，白色的热气在昏黄的路灯下升腾，勾人得很。

那是专门做夜班工人生意的“盒饭摊”。

十块钱一份，米饭管饱，肉菜满勺。

“肉……肉……”

王丽华的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巨响，那是胃袋在痉挛。她那双原本死灰般的眼睛，此刻在黑暗中冒着绿光，像饿狼。

她甩开陈建国的手，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老板……给我肉……我有钱……”

她举着那枚脏兮兮的硬币，扑到了三轮车前。

摊主是个光头胖子，正叼着烟刷手机，被突然冲出来的“泥人”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进锅里。

“卧槽！什么玩意儿！”

胖子抄起汤勺，一脸警惕地看着王丽华。

“哪来的疯婆子？滚滚滚！别耽误我做生意！”

“我有钱！我有钱啊！”

王丽华把那枚硬币拍在铁皮车帮上，眼睛死死盯着锅里那红亮颤巍巍的红烧肉，口水顺着嘴角流成了河。

“一块钱？”胖子瞥了一眼硬币，气笑了，“大妈，你闻味儿呢？这肉十五一份，一块钱你连汤都喝不着！赶紧滚！”

“给我一口……就一口……”

王丽华伸手就要去抓锅里的肉。

“啪！”

胖子一勺子敲在她手背上，滚烫的汤汁溅了几滴在她手上，烫得她一哆嗦，但她没缩手，依然贪婪地盯着那锅肉。

“妈的，找打是吧？”

胖子怒了，举起勺子就要再打。

“别打！别打！”

陈建国拖着伤腿冲了过来，一把抱住王丽华，把她往后拖。

“对不起老板……她是饿疯了……我们这就走……”

“陈建国！你放开我！我要吃肉！那是平安爱吃的红烧肉！”

王丽华在他怀里拼命挣扎，指甲抓破了陈建国的脸，尖叫声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

“放开我！我有钱！我要给儿子买肉！”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

一个低沉、粗粝，带着浓重烟嗓的声音，突然从围挡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给她盛一份。”

陈建国和胖子老板同时愣住了。

围挡后面，走出一个人。

那是一个像铁塔一样的汉子。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工装，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脚上蹬着一双磨平了底的解放鞋。手里夹着一根几块钱一包的劣质香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他的脸黝黑粗糙，像块粗石头。那双眼睛不大，却亮得吓人，透着股冷硬劲儿。

陈建国浑身一僵。

这声音，这身形……

他见过。

在医院的走廊里，这个男人曾经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畜生。

在ICU的门口，这个男人曾经为认识不到一个月的陈平安，给医生下跪。

在平安的遗体前，这个男人曾经带着一帮工友，筑起人墙，挡住了陈氏集团抢尸体的保镖。

老吴。

那个包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