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陈董，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第87章 陈董，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烟头在黑暗里划出一道橘红色的弧线，最后落在满是尘土的胶鞋边，被狠狠碾灭。

老吴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路灯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照亮了那道像沟壑一样深的皱纹，还有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像狼一样的眼睛。他没看那个举着勺子要打人的胖老板，也没看跪在地上护着疯婆娘的陈建国，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上。

“吴哥？”

胖老板手里的勺子僵在半空，脸上的凶相瞬间化作一脸堆笑，连那身横肉都跟着颤了颤。

“您怎么还没睡？饿了？我这就给您盛……”

“给他们盛。”

老吴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雷声。他指了指地上的那两坨“烂泥”。

“两份红烧肉。多给汤。饭要冒尖。”

胖老板愣住了，一脸嫌弃地瞥了一眼还在地上抓挠的王丽华：“吴哥，这俩就是疯要饭的，刚才还想抢……”

“我给钱。”

老吴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拍在铁皮车帮上。钱上沾着水泥灰，那是他刚结的工钱。

“盛。”

只有一个字。

胖老板不敢废话了。在这片工地上，包工头老吴的话就是圣旨。他收起钱，骂骂咧咧地拿起两个一次性泡沫饭盒，狠狠地挖了两勺米饭，又浇上一大勺红得发亮的红烧肉，最后还不忘淋上一勺浓稠的肉汤。

“给！便宜你们了！”

两个饭盒被重重地扔在陈建国面前的泥地上，汤汁溅出来，洒在陈建国那只满是血痂的手背上。

滚烫。

但这股热度，瞬间点燃了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本能。

“肉……肉……”

王丽华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猛地挣脱陈建国的怀抱，扑向那个饭盒。她顾不上拿筷子，直接伸出那只刚才还在泥坑里刨过硬币的黑手，抓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就往嘴里塞。

“烫！丽华，烫啊！”

陈建国下意识地去拦，却被王丽华一肩膀撞开。

“别抢！这是给平安的！这是平安的！”

她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被烫得龇牙咧嘴，眼泪直流，但咀嚼的动作一下都没停。滚烫的油脂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脸上的黑泥，滴在胸前的病号服上。

她吃得狼吞虎咽，吃得毫无尊严。

像一头饿了三天的野猪。

陈建国瘫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胃里的酸水疯狂上涌。他想吐，但更想吃。那股浓烈的肉香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他的喉咙，逼着他低头。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老吴。

老吴就站在三步开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那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像是在看戏，又像是在看两具尸体。

“吃啊。”

老吴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陈董，怎么不吃？嫌脏？”

陈建国浑身一颤。

被认出来了。

在那一瞬间，羞耻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宁愿被刚才那个胖老板打一顿，也不愿在这个男人面前露出这副德行。

这个男人，是陈平安的“恩人”。

是那个在他陈建国把儿子当垃圾一样扔掉时，把平安捡回去当人看的老吴。

“我……我不饿……”

陈建国把头埋进裤裆里，声音细若蚊蝇。他想保留最后一点体面，哪怕这体面早就烂透了。

“咕噜——”

肚子却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抗议，响亮得刺耳。

老吴嗤笑一声。

“不饿？”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双沾满泥浆的解放鞋停在陈建国眼皮底下。

“也是。陈董以前吃的都是山珍海味，这种猪食哪入得了您的眼。”

老吴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拨弄了一下那个被陈建国冷落的饭盒。

“但这可是好东西。”

“十五块钱一份。有肉，有油，有盐。”

“陈董，你知道吗？”

老吴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人。

“平安在这儿干活的时候，最馋的就是这一口。”

陈建国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收缩。

平安……在这儿？

“就这个摊，就这个位置。”

老吴用树枝指了指那个胖老板的三轮车。

“每天晚上十点，下了工，工友们都围在这儿吃饭。平安就蹲在那个墙角。”

老吴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背风的角落，那里堆着几块废弃的红砖。

“他不敢过来。因为他兜里没钱。”

“他闻着这味儿，就着白开水啃馒头。有时候实在馋了，就过来问老板，能不能给点肉汤拌饭。”

胖老板正在刷锅，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叹了口气：“是啊，那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每次给他肉他都不要，说太贵了，吃不起。只要汤。”

“吃不起。”

老吴重复着这三个字，目光死死钉在陈建国脸上。

“陈董，你儿子吃不起十五块钱的盒饭。”

“那时候，你在干什么？”

“你在给那个野种开香槟吧？你在云端餐厅吃几千块一位的牛排吧？”

陈建国的脸皮剧烈抽搐着，心脏像是被一只生锈的钝刀子来回锯。

“别说了……别说了……”

他捂着耳朵，痛苦地蜷缩起来。

“吃！！”

老吴突然暴喝一声，吓得正在吞咽的王丽华浑身一哆嗦，嘴里的肉掉在地上。

“给我吃下去！”

老吴一把揪住陈建国的衣领，把他那张满是污垢的脸硬生生按向那个饭盒。

“这是平安想吃却吃不到的东西！”

“这是他拿命换来的钱都舍不得买的东西！”

“你们不是饿吗？不是惨吗？给我吃！一粒米都不许剩！”

陈建国的脸被按在饭盒边，鼻尖碰到了那油腻的米饭。

那股肉香钻进鼻孔。

饥饿终于战胜了羞耻。

他张开嘴，像条狗一样，把脸埋进饭盒里，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没有筷子，就用手抓。

滚烫的汤汁烫破了嘴皮，他感觉不到。沙子混在米饭里硌牙，他直接咽下去。

真香啊。

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饭。

眼泪混着鼻涕流进嘴里，咸涩，苦涩。

“呜呜呜……”

他一边吃，一边哭。

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声。

王丽华在旁边，已经吃完了那一盒，正趴在地上，去捡刚才掉落的那块肉。那块肉沾满了泥土，她吹了吹，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脸上露出满足的傻笑。

“好吃……平安，真好吃……”

“妈给你留了一半……在你肚子里呢……”

老吴松开手，站起身，冷冷地看着这两个在泥地里抢食的曾经的“上等人”。

他没有感到报复的快感。

只觉得悲凉。

替那个傻孩子悲凉。

“吃饱了吗？”

等两个饭盒都见了底，连汤汁都被舔得干干净净，老吴才开口。

陈建国打了个嗝，瘫坐在地上，眼神有些发直。胃里的充盈感让他暂时找回了一点理智，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

吃饱了。

然后呢？

今晚睡哪？明天去哪？

“吃饱了就起来。”

老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跟我走。”

“去……去哪？”陈建国哆嗦着问。

“你们不是没地儿去吗？”

老吴转身，朝着工地深处那片黑漆漆的工棚走去。

“陈董，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平安走过的路，你们才刚迈出一只脚。”

“剩下的路，我带你们走完。”

陈建国看着老吴那宽厚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但他没有选择。

这世上，除了这个恨不得杀了他的男人，没人会给他们一口饭吃。

他拉起还在舔手指的王丽华，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