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只要一闭眼,全是平安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工地,卷起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陈建国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老吴身后。那双曾经只踩在意大利手工羊毛地毯上的脚,此刻陷在冰冷刺骨的烂泥里。泥浆顺着鞋帮灌进去,和脚上磨烂的血泡混在一起,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王丽华还在傻笑。她紧紧攥着那枚脏兮兮的一元硬币,像个跟着老师去春游的小学生,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眼神在漆黑的夜色里乱飘。
“到了。”
前面的老吴停下脚步。
陈建国抬起头。
面前是一排用蓝铁皮和泡沫板临时搭建的工棚。
简陋,歪斜,像一排即将倾倒的棺材。
还没靠近,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就扑面而来。那是几百个大老爷们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汗臭、脚臭、劣质烟草味,混合着霉变的被褥味和尿骚味。
这味道像一堵墙,硬生生把陈建国顶得干呕了一声。
“呕——”
他捂着胸口,胃里刚吃下去的红烧肉一阵翻腾。
“嫌臭?”
老吴转过身,背着光,那张黑脸看不清表情,只有那点烟火明明灭灭。
“陈董,这可是您当年亲自批示的‘标准住宿’。”
老吴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
“我记得您在视察的时候说过,‘工人嘛,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了,搞那么好干什么?惯得一身臭毛病’。”
陈建国的脸皮剧烈抽搐了一下。
这话,他说过。
那是三年前,滨江壹号项目刚开工。为了压缩成本,他大笔一挥,砍掉了工人宿舍空调和独立卫浴的预算。
那时候,那是报表上节省下来的几百万利润。
现在,那是他要住进去的地狱。
“进去吧。”
老吴一脚踹开了工棚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吱呀——”
门开了。
屋里的浑浊空气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猛地喷涌出来。
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晃,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屋里是个大通铺,两边全是生锈的铁架子双层床,密密麻麻挤了三十多个人。
原本嘈杂的说话声、打牌声、抠脚声,在门开的一瞬间,全都停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那些眼神,有的冷漠,有的戏谑,有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
他们都知道这两个人是谁。
新闻上播了,手机上刷了。
把亲生儿子活活逼死的首富夫妇。
“哟,这就来了?”
靠近门口的一个光膀子大汉,把手里的扑克牌往床板上一摔,那是张大王。
他盘着腿,抠着脚丫子,斜眼看着陈建国。
“这不是咱们陈董吗?怎么着,视察工作来了?这大半夜的,辛苦啊。”
“哈哈哈——”
屋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笑声刺耳,像鞭子一样抽在陈建国脸上。
他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种被剥光了衣服示众的羞耻感,比刚才在垃圾堆里捡食还要强烈一万倍。
“行了。”
老吴走进去,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
他径直走向最里面,那个紧挨着尿桶、最潮湿阴暗的角落。
那里有一张空着的下铺。
床板是烂的,缺了一块。上面铺着一张发黑的草席,露在外面的棉絮像发霉的死肉。
“就这张。”
老吴指了指那张床。
“三号床。”
陈建国看着那张床,浑身都在抗拒。床单上全是油渍和不明污垢,枕头黑得发亮,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油头味。
“这……这怎么睡……”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
“怎么睡?”
老吴冷笑一声,猛地回过头,眼神像两把刀子,死死钉在陈建国脸上。
“缩着睡!蜷着睡!抱成团睡!”
老吴一步步逼近,把陈建国逼到了那张床边。
“陈建国,你是不是觉得这床脏?是不是觉得这地儿不是人住的?”
“那你知不知道,平安在这张床上睡了整整三个月!”
陈建国的瞳孔猛地放大。
平安……
“不可能……”他哆嗦着,“平安……平安他说……他住的是人才公寓……”
“人才公寓?”
老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一把揪住陈建国的领子,把他按在那张发黑的凉席上。
“你摸摸!你给我摸摸!”
“这是平安的床!那时候他为了省那五十块钱的住宿费,主动选了这个离厕所最近、没人愿意睡的床位!”
“他说,这儿挺好,离门远,不透风,暖和。”
“暖和个屁!”
老吴吼得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喷了陈建国一脸。
“这儿是风口!冬天风顺着门缝往里灌,吹得骨头缝都疼!那个尿桶就在旁边,熏得人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平安胃疼的时候,就蜷在这个角里,缩成一只虾米,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叫出声,生怕吵醒了工友!”
陈建国的手触碰到了那冰凉、油腻的席子。
在那一瞬间,他仿佛摸到了儿子冰冷的体温。
“啊……”
他像被烫了一样,猛地缩回手,发出一声惨叫。
“平安……”
“这就受不了了?”
老吴松开手,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床边的陈建国,又看了看正在好奇地摸着床架子的王丽华。
“今晚,你们就睡这儿。”
“好好感受一下,你们儿子是怎么在每一个疼得死去活来的夜里,想着怎么给你们省钱的。”
说完,老吴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了。
“对了,提醒一句。”
“这屋里没有空调,也没有暖气。晚上冷了,就互相抱着取暖。就像平安当年,只能抱着这床破被子一样。”
“砰!”
门关上了。
屋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那个尿桶散发出的刺鼻气味,像幽灵一样,慢慢缠绕上来。
……
夜,深得像墨。
工棚里的灯早就熄了。呼噜声此起彼伏,像打雷一样。
陈建国缩在那张发黑的被子里,浑身发抖。
被子硬得像铁皮,带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根本不保暖。风顺着墙角的裂缝钻进来,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脊梁骨。
他睡不着。
怎么可能睡得着。
只要一闭眼,全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