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老子把你们扔进尿桶里泡着
夜色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死死地糊住了这间摇摇欲坠的工棚。
空气里没有一丝氧气,全是令人窒息的浊气。几十双臭脚散发出的酸腐味、常年不洗的被褥霉味、还有汗液发酵后的咸腥味,混合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陈建国的喉咙。
周围的呼噜声此起彼伏,有的像拉风箱,有的像打雷,震得铁架床都在微微颤抖。
陈建国蜷缩在三号床的下铺,身体像一只被煮熟后又冻硬的虾米。
冷。
太冷了。
那种冷不是空气的温度低,而是某种湿漉漉、阴森森的寒气,顺着发霉的棉絮,钻进裤管,啃噬着他膝盖上的伤口,最后扎进骨髓里。
他身上盖着那床发黑发硬的被子。被面上全是油污,硬得像铁皮,根本不贴身。只要稍微一动,冷风就顺着缝隙灌进来,像是无数把小刀在割他的肉。
“哆哆……哆哆……”
陈建国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战。
他下意识地想去摸床头的恒温控制器,想去喊保姆调高地暖的温度。可手伸出去,触碰到的是冰冷生锈的铁栏杆,还有墙皮脱落后粗糙的水泥面。
现实像一记耳光,把他抽回了这人间地狱。
这不是云顶御景的八千平别墅。
这是城西工地的工棚。
这是他儿子陈平安,住了整整三个月的地方。
陈建国把头埋进那床散发着馊味的被子里,试图用呼吸暖热这一小方天地。可鼻息喷在被子上,反弹回来的只有更浓烈的霉味。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平安就躺在这个位置。
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在无数个这样滴水成冰的冬夜里,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为了省下那点电费,为了不给家里“添麻烦”,咬着牙,把身体缩成一团,用体温去对抗这漫漫长夜?
那时候,平安在想什么?
是在想那个温暖的家吗?是在想那个对他嘘寒问暖的假象吗?
“平安啊……”
陈建国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生理性的痛苦和巨大的悔恨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那床不知吸饱了多少工人汗水的枕头里。
曾经,他连五星级酒店的床单支数不对都会大发雷霆,觉得那种粗糙的布料会磨坏他的皮肤。
而现在,他死死拽着这床可能裹过死人、沾满污垢的破棉絮,像是在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不敢松手,松手就会被冻死。
就在这时,身边的王丽华有了动静。
“热……好热……”
王丽华在发高烧。刚才那顿狼吞虎咽的红烧肉并没有给她带来太多的能量,反而因为肠胃受激,加上之前的淋雨受寒,她的体温烫得吓人。
她在梦魇中挣扎着。
梦里似乎有一团火在烧她,又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爬。
“别烧了……别烧了……”
她闭着眼,嘴里含糊不清地呓语着,双手在身下的凉席上疯狂地抓挠。
那是一张劣质的竹篾凉席,早已破损不堪,竹刺横生。
“滋啦——滋啦——”
指甲刮过干枯竹篾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指甲刮黑板,又像是老鼠在啃木头。
尖锐,枯燥,令人抓狂。
王丽华毫无知觉,她只是本能地想抓住什么,想逃离那个灼热的噩梦。她的指甲断了,血渗出来,染在凉席上,但这并没有阻止那种令人牙酸的声响。
“滋啦——滋啦——”
这声音像一根锯条,在紧绷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终于,有人受不了了。
“草!”
一声暴怒的吼声,打破了工棚的沉闷。
那是睡在邻床下铺的一个壮汉,工友们都叫他“大壮”。白天扛了一天的水泥,累得像条死狗,好不容易睡着,却被这该死的挠床声吵醒。
起床气加上积压的劳累,瞬间点燃了火药桶。
“咚!”
一声巨响。
大壮猛地翻身坐起,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抬起那只四十三码的大脚,狠狠地踹在了陈建国他们的床架上。
铁床剧烈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陈建国被震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心脏狂跳,惊恐地抬起头。
只见黑暗中,大壮像一头愤怒的黑熊,双眼通红,恶狠狠地盯着他们。
“挠挠挠!挠你妈个头啊!”
大壮扯着嗓子吼道,声音震得陈建国耳膜嗡嗡作响。
“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觉了?啊?!”
王丽华被这声怒吼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动作停了,缩在陈建国怀里,像只受惊的鹌鹑,嘴里发出“呜呜”的哭声。
“对……对不起……”
陈建国下意识地道歉,声音颤抖。
“她发烧了……她不是故意的……”
“发烧了不起啊?”大壮根本不买账,他指着陈建国那张惊恐的老脸,唾沫星子横飞,“这工棚里谁没个头疼脑热的?老张腿断了都没哼一声!就你们金贵?”
大壮越说越气,想起白天在手机上看到的那些新闻,想起这对夫妇做的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这也要死要活的?当初你们儿子胃癌疼得打滚的时候,怎么没听他说过一句?”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陈建国的死穴。
“当初怎么不让你儿子哼一声啊?啊?!”
大壮从床上跳下来,逼近了两步,那股浓烈的汗臭味和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们把他当哑巴养,现在轮到自己了,就开始叫唤了?”
陈建国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是啊。
平安疼的时候,从来不叫。
因为平安知道,叫了也没人心疼,叫了只会被骂“矫情”,只会被说“忍忍就好了”。
所谓的“懂事”,不过是在一次次绝望中学会的闭嘴。
“我……我是陈建国……”
也许是被逼到了极点,也许是骨子里那点残留的上位者惯性,陈建国鬼使神差地挺直了腰杆,试图摆出一副讲道理的架势。
“这位小兄弟,有话好好说。我是陈氏集团的董事长,虽然现在落魄了,但做人要有基本的素质……”
他试图用那种在董事会上挥斥方遒的语气,用那种“文明人”的逻辑来压制眼前的野蛮。
“素质?”
大壮愣了一下。
随即,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呸!”
一口浓痰。
带着体温,带着粘稠的质感,精准无误地吐在了陈建国的脸上。
正中眉心。
温热的液体顺着鼻梁滑下来,流进嘴里。
咸的。
恶心的。
陈建国僵住了。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坐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他被吐了口水。
他,陈建国,曾经滨海市的首富,被人当面吐了一口浓痰。
“这儿没董。”
大壮指着他的鼻子,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这儿只有两脚羊。”
“进了这个门,你连条狗都不如。还跟我讲素质?你把你儿子活活饿死的时候,你有素质吗?”
大壮说完,厌恶地在鞋底蹭了蹭手,转身上床,翻身背对着他们,扔下一句:
“再敢发出一点动静,老子把你们扔进尿桶里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