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活该
工棚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口浓痰,还挂在陈建国的脸上。
他颤抖着抬起手,擦了一把。
那粘稠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尊严?
体面?
在这一刻,随着这口痰,彻底被踩进了烂泥里。
“呕——”
陈建国捂着嘴,发出一声干呕。
这不仅仅是因为那口痰,更是因为那股一直萦绕在鼻尖的味道。
尿桶。
那个红色的塑料大桶,就放在离床头不到一米的地方。
那是三十多个大汉解决夜间排泄物的地方。
经过半夜的发酵,尿液分解出的氨气浓度高得吓人,混合着那种特有的骚臭味,直冲天灵盖。
那种味道是带刺的,吸进肺里,辣得嗓子生疼。
陈建国的胃部开始剧烈痉挛。
那是生理性的排斥。
“呕……呕……”
他想吐。
可是胃里空空如也。刚才吃的那点红烧肉早就消化完了,现在胃里只有酸水。
他趴在床沿上,撕心裂肺地干呕着,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每一声干呕,都牵扯着全身的肌肉,让他那把老骨头像是要散架一样。
太臭了。
真的太臭了。
他想起平安。
老吴说,平安就睡在这个位置。
那时候,平安每天晚上都要忍受这种味道吗?
在胃癌晚期,嗅觉变得异常敏感的时候,平安是怎么在这个满是尿骚味的角落里,熬过一个个剧痛的夜晚的?
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吐到胆汁都出来,却连口水都没得喝?
陈建国感觉自己的呼吸道像是被火烧一样。
不行。
得透透气。
再这样下去,会被熏死的。
他强撑着爬起来,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伤腿,摸索着爬向床头的窗户。
那是一扇铝合金窗户。
只要打开一条缝,只要有一点新鲜空气进来就好。
陈建国的手触碰到了窗框。
冰冷,粗糙。
他用力推了一下。
纹丝不动。
窗户好像卡住了。
他借着微弱的光线凑近一看,心顿时凉了半截。
窗框严重变形,铝合金薄得像纸一样,稍微一用力就弯曲了。滑轨里全是锈迹和水泥渣,根本推不动。
更要命的是,窗户玻璃和窗框之间,有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那是密封条老化脱落留下的豁口。
外面的寒风正顺着这道豁口,像高压水枪一样滋滋地往里喷。
这就是为什么这么冷的原因。
这就是为什么这里像个冰窖。
陈建国试图去关紧它,试图去堵住那个风口。
“咔嚓。”
一声脆响。
他稍微用了点力,那个劣质的把手竟然直接断在了手里。
断口锋利,割破了他的手掌。
鲜血涌了出来。
陈建国看着手里那个断掉的把手,看着那个即使关上依然漏风的窗户,突然想笑。
这窗户,他认识。
三年前,滨江壹号项目采购会上。
采购经理拿着两份报价单找他签字。
一份是正规大厂的国标铝材,一份是小作坊的非标劣质材。
差价是一百五十万。
当时的陈建国,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手里转着万宝龙的钢笔,轻描淡写地划掉了那个贵的。
“给工人住的地方,用那么好干什么?能挡雨就行了。”
“省下来的钱,把营销中心的门头做得气派点。”
那时候的一笔挥毫,变成了此刻扎在心口的回旋镖。
正中眉心。
这风,是他自己放进来的。
这劣质的窗户,是他亲手选的。
这寒冷,是他为了省那一百五十万,亲手赐予工人们的。
也是赐予平安的。
平安就在这扇关不上的窗户下,吹了三个月的冷风。
每一次咳嗽,每一次发烧,都是拜他这个父亲所赐。
“报应……报应啊……”
陈建国用流血的手掌捂住那个漏风的豁口。
风吹得伤口钻心地疼,但他没有缩手。
他试图用自己的皮肉去堵那个缺口,试图去弥补那个再也无法弥补的错误。
可是风太大了。
它无孔不入,嘲笑着他的无能。
就在陈建国跟那扇破窗户较劲的时候,身后的王丽华突然动了。
“厕所……我要上厕所……”
王丽华迷迷糊糊地爬起来。
高烧让她失去了方向感,黑暗让她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在她的潜意识里,她还在那个有着智能马桶、恒温卫浴的豪宅里。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凭着本能向前迈步。
前面就是那个尿桶。
但在她眼里,那或许就是她的马桶。
“小心!”
陈建国猛地回头,惊呼出声。
但已经晚了。
王丽华一脚踩在了尿桶边流出的污渍上。
脚底一滑。
“啊——!”
她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朝着那个满是污秽的尿桶栽了过去。
如果这一头栽进去,那就真的完了。
千钧一发之际,陈建国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了过去。
他一把抓住了王丽华的衣角,用力往回一拽。
“哗啦——”
两人重重地摔在一起。
尿桶被撞翻了。
黄色的、刺鼻的液体瞬间泼洒出来,流得满地都是。
陈建国垫在下面,王丽华压在他身上。
那股骚臭味瞬间将两人淹没。
陈建国的病号服被浸透了,那种温热又迅速变凉的触感,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呜呜呜……脏……好脏……”
王丽华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她在黑暗中胡乱挥舞着双手,想要爬起来,却因为地滑,一次次摔倒。
“别动!别动!”
陈建国死死抱住她,不让她再乱动。
两人就这样狼狈地滚在满是尿液的地上,像两只在粪坑里挣扎的蛆虫。
这就是曾经光鲜亮丽的首富夫妇。
这一刻,他们甚至不如这工棚里的一只老鼠。
门外。
一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老吴披着那件旧军大衣,靠在墙根下抽烟。
里面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大壮的怒吼,陈建国的干呕,王丽华的尖叫,还有尿桶翻倒的声音。
他听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冷漠得像块石头。
他没有进去帮忙。
哪怕他知道里面现在是一片狼藉,哪怕他知道那两个老人可能正在屎尿堆里打滚。
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劣质烟卷,让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冬天。
也是这样一个深夜。
平安发着高烧,也是想要上厕所。
那孩子太虚弱了,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但他硬是咬着牙,不想麻烦睡熟的工友。
老吴当时正好起夜,看到平安扶着床架,一点点往尿桶那边挪。
那孩子瘦得像张纸,风一吹就要倒。
走到一半,平安没站稳,摔倒了。
但他没有叫,甚至在倒地的一瞬间,用手垫住了身体,没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那个孩子就在冰冷的地上趴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自己收拾干净,又悄悄爬回床上。
第二天早上,老吴看到平安的膝盖全是青紫的,问他怎么了。
平安只是笑着说:“没事吴叔,不小心磕了一下。”
那个笑容,干净,懂事,却让人心疼得想哭。
老吴弹了弹烟灰。
“平安啊……”
他对着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语。
“你看,老天爷都看着呢。”
“他们受的这点罪,连你的万分之一都不如。”
“别心软。千万别心软。”
老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他没有进去。
他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工棚,关上了门。
把那对夫妇,留给了他们应得的长夜。
……
凌晨三点。
工棚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陈建国把王丽华拖回了床上。
被子湿了一角,地上全是污秽。但他们没有力气,也没有工具去清理。
只能忍着。
只能在那股令人窒息的恶臭中,强迫自己闭上眼。
极度的疲惫和寒冷,终于击垮了陈建国的意志。
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
他又做梦了。
梦里是一片灰蒙蒙的荒原。
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陈建国在荒原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嘴里喊着平安的名字。
“平安……平安……”
突然,他看到了。
在前方不远处的风口上,站着一个人影。
是平安。
平安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单衣,裤脚短了一截,露出瘦骨嶙峋的脚踝。
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冻得发紫。
但他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平安!跟爸回家!”
陈建国哭喊着跑过去,想要抱住儿子,想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可是,无论他怎么跑,始终都差那么一点点距离。
平安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怨恨,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跨越的疏离。
然后,平安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
他没有说话,只是冲着陈建国,无声地张了张嘴。
陈建国看懂了那个口型。
那是两个字。
【活该。】
不。
不是活该。
陈建国猛地摇了摇头,再看过去。
平安还在笑。
这一次,口型变了。
那是平安生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值得。】
“啊——!!”
陈建国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叫,猛地从梦中惊醒。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冷汗浸透了全身。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惊恐地环顾四周。
没有荒原。
没有平安。
只有漆黑的工棚,刺鼻的尿骚味,还有怀里那床满是油污、发黑发硬的被子。
他发现自己正死死地抱着这床破被子,就像溺水的人抱着浮木。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
“平安……”
他哽咽着,把脸埋进那床脏被子里。
就在这时。
“哔——!!!”
一声尖锐刺耳的哨音,像一把利剑,刺破了黎明的黑暗。
那是工地的起床哨。
凌晨四点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于这里的工人来说,这是为了生计奔波的开始。
而对于陈建国和王丽华来说。
新的折磨,才刚刚拉开序幕。
“都起来!都起来!上工了!”
大壮那粗暴的吼声再次响起。
“别装死!不想干就滚!”
陈建国颤抖着松开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