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连个车都推不稳,废物
凌晨四点半的工棚,像一口煮沸的大锅。
随着那声尖锐的哨音落下,死寂瞬间被嘈杂的人声撕碎。铁床吱嘎作响,咳嗽声、吐痰声、骂娘声混成一片。
那种发酵了一整夜的浑浊空气,随着几十个人同时翻身起床,被搅动得更加令人窒息。
“起来!都他妈快点!”
大壮从上铺跳下来,地板跟着震了三震。他光着膀子,露出一身黑黝黝的腱子肉,一脚踢在陈建国的床架上。
“当这是养老院呢?还得请你?”
陈建国被这股大力震得脑瓜子嗡嗡响。他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又胡乱拼凑在一起,每一寸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抗议。膝盖上的伤口经过一夜的低温和污物浸泡,已经肿得老高,裤腿粘在皮肉上,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丽华……丽华……”
他推了推身边的妻子。
王丽华烧得更厉害了。她蜷缩成一团,脸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嘴里还在说着胡话:“水……开水烫……”
“装死是吧?”
大壮见两人磨磨蹭蹭,不耐烦地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沾满泥浆的安全帽,“咣”的一声砸在床沿上。
“老吴说了,今儿个这屋里不养闲人。不想干活的,现在就滚出去,别占着床位。”
滚出去。
这三个字像鞭子一样抽在陈建国脸上。
外面是零下几度的寒风,是无处可去的绝望。留在这里,至少还有个挡风的棚子,哪怕是漏风的。
“起……我们起……”
陈建国咬着牙,把王丽华从床上拽起来。
“穿鞋!快穿鞋!”
他手忙脚乱地帮王丽华套上那双满是泥泞的鞋子。王丽华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他摆布,眼神涣散地盯着虚空,突然嘿嘿一笑:“上班……平安去上班……”
陈建国鼻头一酸,差点落下泪来。他强忍着没哭,搀扶着妻子,混在那些粗壮的工友中间,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工棚外的空地上,几盏大功率的探照灯把黎明前的黑暗割得支离破碎。
寒风夹杂着沙尘,劈头盖脸地打过来。
老吴站在高处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点名册,嘴里依旧叼着那根劣质香烟。烟头在风中忽明忽暗,映照着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
“张三,去三号楼扎钢筋。”
“李四,带几个人去卸水泥。”
“王二麻子,去把昨晚剩下的渣土清了。”
他不需要看名册,每一个工人的名字和工种都烂熟于心。工人们领了任务,拿着工具四散开去,很快,搅拌机的轰鸣声、钢筋的碰撞声就开始在这个清晨回荡。
最后,空地上只剩下陈建国和王丽华两个人。
两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两只被拔了毛的鹌鹑。
老吴合上名册,慢慢走下台阶。
他走到陈建国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陈董,以前您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那是脑力劳动。现在既然到了这儿,咱们就按这儿的规矩来。”
老吴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堆红砖,还有旁边的一辆独轮手推车。
“那堆砖,今天要运到二号楼下面。运完一车,两块钱。”
陈建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座像小山一样的砖堆。红砖表面粗糙,带着棱角,每一块都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这……这么多?”
陈建国看着那堆砖,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养尊处优、此时却满是伤口的手。
“我……我干不动这个……”他声音颤抖,带着一丝哀求,“老吴……能不能换个轻点的活?哪怕扫地也行……”
“扫地?”
老吴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单据,在陈建国眼前晃了晃。
“这是平安第一天来工地时的签工单。”
“那时候他刚做完胃镜没多久,胃还在出血。他求我给他个活干。我说搬砖太累,你干不了。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
老吴逼近一步,那股浓烈的烟草味喷在陈建国脸上。
“他说,‘叔,我不怕累,我就怕没钱治病’。”
“那天,他搬了整整八百块砖。手磨烂了,肩膀磨破了,血把衣服都染红了。但他一声没吭,因为他想赚那一天的两百块钱。”
陈建国看着那张单据,上面歪歪扭扭地签着“陈平安”三个字。字迹很轻,像是没什么力气写上去的。
那是儿子的字。
也是儿子的命。
“两百块……”陈建国喃喃自语。
曾经,两百块对他来说,连给服务员的小费都不够。
而为了这两百块,平安流干了血。
“不想干?”老吴收起单据,指了指大门口,“大门没锁。出了这个门,往左拐五百米就是江边。想死想活,随你便。”
说完,老吴转身就要走。
“我干!”
陈建国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决绝。
他不能走。走了,丽华就真的只能饿死、冻死。
他颤颤巍巍地走向那辆独轮车。
这是一种最原始的运输工具,全靠人力保持平衡。车把手上缠着一圈圈黑色的胶布,上面沾满了不知是谁留下的汗渍和油污。
陈建国弯下腰,双手握住把手。
入手冰凉。
“起!”
他低吼一声,试着把空车提起来。
“咯吱——”
老腰发出一声脆响,剧痛瞬间传遍全身。这车比他想象中要沉得多,哪怕是空的,那生锈的轮轴也像是有千斤重。
他踉踉跄跄地推着车,来到砖堆旁。
王丽华跟在他身后,傻愣愣地看着。
“丽华,帮忙……搬砖。”
陈建国喘着粗气,拿起一块砖,塞进王丽华手里。
“这是……积木?”王丽华摸着粗糙的砖面,眼神迷茫,“给宇轩搭城堡?”
“对……搭城堡……”陈建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顺着她的话哄道,“搭好了城堡,就能换饭吃。就能给平安加肠。”
听到“平安”和“加肠”,王丽华的眼睛亮了一下。
“加肠……我要加肠……”
她开始机械地弯腰,捡起砖头,往车里扔。
一块,两块,三块。
陈建国也开始搬。
红砖粗糙的棱角瞬间磨破了他掌心那层养尊处优的嫩皮。刺痛传来,但他不敢停。
十分钟后,车装满了。
堆得像个小坟包。
陈建国走到车后,深吸一口气,再次握住把手。
“起!”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往上一抬。
车身晃了一下,轮子离开了地面。
但下一秒。
重心偏移。
沉重的砖车猛地向右倾斜。
“小心!”
陈建国惊呼一声,想要用力挽回,但他那条伤腿根本吃不住劲。
“哗啦——!!”
连人带车,重重地翻倒在地。
几百斤的红砖倾泻而下,像是红色的泥石流。
“啊!”
陈建国发出一声惨叫。
一块砖头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脚背上。
那种骨头被重物碾压的剧痛,瞬间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直接冒了出来。
他抱着脚,在满是尘土的地上打滚。
周围干活的工人都停了下来,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上来帮忙。
没有人问一句“没事吧”。
就像当年,平安在雨夜里摔倒,撒了一地的盒饭,跪在地上哭着捡拾时,周围那些开着豪车路过的人一样。
只有冷漠。
甚至还有几声嗤笑。
“就这?还陈董呢。”
“连个车都推不稳,废物。”
陈建国躺在地上,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那灰蒙蒙的天空。
脚背钻心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