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那就忍着
太阳升起来了,惨白的一轮,挂在灰色的水泥森林上方,没有一丝温度。
陈建国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脚背已经肿得像个发面馒头,鞋面被撑得紧绷绷的,每跳动一下血管,就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起来……搬……”
旁边的王丽华还在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她似乎感觉不到累,或者说,疯癫的大脑屏蔽了身体的疲惫。她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把翻倒的砖头捡起来,重新往那辆侧翻的独轮车上堆。
“搭城堡……给平安搭城堡……”
她嘴里念叨着,手指已经被砖头磨得血肉模糊,鲜血蹭在红砖上,变成暗红色的斑点。
“丽华……别搬了……”
陈建国疼得直抽冷气,撑着地面想坐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阴影笼罩了他。
是老吴。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袋白色的粉末,那是工地上最廉价的防中暑药,或者是盐。
“翻车了?”
老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老吴……我脚……脚好像断了……”陈建国抬起头,满脸冷汗,指着自己肿胀的脚背,“能不能……能不能送我去医院?或者给点药……”
“医院?”
老吴蹲下身,看了看那只脚。
确实伤得不轻,淤青发紫,搞不好骨裂了。
但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然后从兜里掏出一管被挤得皱皱巴巴的药膏,扔在陈建国身上。
“红霉素软膏。两块钱一支。”
陈建国愣住了,抓着那管药膏:“这……这是治皮外伤的……我这是骨头伤了……”
“那就忍着。”
老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平安当年搬钢筋,砸断了两根脚趾。他问我要不要去医院。我说去医院得拍片子、打石膏,至少一千块。”
“他一听一千块,转身就走了。”
“他在宿舍里躺了一天,自己用硬纸板和胶带把脚趾缠上,第二天一瘸一拐地接着干。”
老吴指了指陈建国的脚。
“陈董,您这条命,现在不值一千块。”
“想活命,就爬起来接着干。不想干,就躺这儿等死。”
说完,老吴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建国握着那管两块钱的红霉素软膏,浑身都在发抖。
他想起那份调查报告。
【陈平安因工伤足部骨折,未就医,自行处理,导致愈合畸形。】
现在,那“命贱”的回旋镖,扎在了他自己的脚背上。
原来不是不想治。
是不敢治。
是没有资格治。
“啊——!!”
陈建国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拧开那管药膏,胡乱地涂在鞋面上。哪怕隔着鞋袜根本没用,他也只能这么做。
这是一种心理安慰。
也是一种对自己曾经冷血的审判。
……
中午十二点。
那声救命般的开饭哨终于响了。
工人们扔下工具,像一群饿狼一样涌向食堂门口。
陈建国和王丽华两人,一上午只运了两车砖。那辆独轮车像是跟他们作对,翻了扶,扶了翻。
两人瘫坐在砖堆旁,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但饥饿是无法抗拒的本能。
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抓挠,酸水一阵阵往上涌。
“饭……吃饭……”
王丽华听到哨声,原本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她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着人群往那边跑。
陈建国只能拖着那是废腿,咬牙跟上。
食堂是个简易的大棚。
窗口前排起了长龙。
轮到他们时,窗口里的打饭大妈看了一眼这两个满身泥污、甚至带着尿骚味的老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饭票呢?”
“没……没有饭票……”陈建国卑微地趴在窗口,“我们是新来的……老吴说……管饭……”
“新来的也没规矩!”大妈拿勺子敲了敲不锈钢盆,“没饭票去那边领!或者拿工钱买!”
工钱?
他们一上午运了两车砖,按两块钱一车算,一共四块钱。
陈建国摸遍了全身,只有那盒吃剩的布洛芬,还有兜里那点可怜的空气。
“求求你……给点吃的吧……剩饭也行……”
陈建国哀求道。
大妈不耐烦地从旁边的一个桶里,抓了四个馒头,扔在窗台上。
那是那种最便宜的、掺了杂粮和糖精的馒头,颜色发黄,硬邦邦的。
“只有这个了。爱吃不吃。”
“谢谢……谢谢……”
陈建国如获至宝,抓起馒头,分给王丽华两个。
两人找了个避风的墙角蹲下。
王丽华捧着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咔嚓。”
那馒头早就凉透了,表皮干裂,硬得像石头。
王丽华被噎得直翻白眼,拼命捶打着胸口。
“水……水……”
陈建国赶紧把早上那个捡来的矿泉水瓶递过去。瓶子里装的是工地上水龙头接的自来水,浑浊,带着股铁锈味。
王丽华灌了一口冷水,终于把那口硬馒头顺了下去。
她看着手里剩下的一半馒头,突然停住了。
她伸出脏兮兮的手指,在馒头里抠挖着。
“肉呢?”
她抬起头,看着陈建国,眼神委屈得像个孩子。
“平安的肉呢?怎么没有肠?”
“不是说……加肠吗?”
她把馒头掰碎,一点点地找,像是在寻找宝藏。
碎屑掉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没有肉……骗子……都是骗子……”
王丽华突然哭了起来,眼泪把脸上的泥冲出一道道沟壑。
“平安不吃这个……这个拉嗓子……”
陈建国手里拿着那个冷馒头,嚼在嘴里,满嘴都是苦涩的味道。
拉嗓子。
是啊。
平安得了胃癌,食道和胃早就溃烂了。
这种又硬又冷的馒头,咽下去就像是吞了一把刀片。
可是报告上写着:【陈平安为省钱,长期食用工地免费馒头,搭配咸菜。】
每一口,都是刀割。
每一顿,都是刑罚。
陈建国看着哭泣的妻子,看着手里这难以下咽的食物。
他突然想起,就在几天前,他还坐在家里的长餐桌前,嫌弃保姆做的澳洲和牛煎老了,直接把一盘子几千块的肉倒进了垃圾桶。
“报应……”
陈建国把那块硬馒头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着。
混着沙子,混着眼泪。
混着那无尽的悔恨。
就在这时,一个阴影挡住了光。
是大壮。
他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饭盒,里面是满满的白米饭和几片回锅肉。
他走到陈建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好吃吗?”
大壮问。
陈建国不敢说话,只是低头啃馒头。
“问你话呢!好吃吗!”
大壮突然一脚踢飞了陈建国手里的馒头。
馒头滚进了旁边的臭水沟里。
“啊!我的饭!”
陈建国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去捡。
大壮一脚踩住他的手。
用力碾压。
“啊——!!”
陈建国惨叫出声,感觉指骨都要断了。
“疼吗?”
大壮蹲下身,那张凶神恶煞的脸逼近陈建国。
“你儿子胃出血的时候,吃这个比你疼一百倍!”
“他一边吐血,一边啃这玩意儿,因为他不吃就没力气干活,没力气干活就没钱给你那个野种儿子买跑车!”
“你现在吃的每一口,都是他的血肉!”
大壮说完,把饭盒里的剩饭剩菜,哗啦一声,全部倒在了陈建国面前的地上。
那是混着烟灰和唾沫的残渣。
“吃这个吧。”
“这才是你们配吃的东西。”
大壮走了。
留下一地狼藉。
王丽华却像是没看见刚才的羞辱。她盯着地上那堆剩饭里的几片肥肉,眼睛瞬间直了。
“肉……有肉……”
她扑过去,抓起那沾满泥土的肥肉,塞进嘴里。
“丽华!别吃!脏!”
陈建国想拉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好吃……给平安留点……”
陈建国看着疯癫的妻子,看着那滚进臭水沟的馒头。
他趴在地上,看着自己被踩肿的手。
终于明白。
地狱不是死后的世界。
地狱就在人间。
就在这每一个没有尊严、被饥饿和疼痛折磨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