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唯一的武器
黑色商务车的尾灯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尽头,像一双猩红的鬼眼,终于闭上了。
工地重新陷回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里。
但空气变了。
原本那些像刀子一样扎在陈建国身上的目光,不再只是单纯的厌恶和鄙夷。工友们停下手里的活,有的靠在脚手架上,有的蹲在砖堆旁,眼神复杂地在老吴和这对落魄夫妇之间来回打转。
看不懂。
真的看不懂。
按理说,老吴是最该恨陈建国的人。那天在医院,老吴差点为了平安把这老东西掐死。可刚才,又是老吴,一铁锹拍飞了那个来“替天行道”的网红,护住了这两条丧家之犬。
“都愣着干什么?”
老吴把铁锹往沙堆上一插,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看戏能填饱肚子?还是能把砖搬完?”
工人们没敢吭声,陆陆续续地散开,搅拌机的轰鸣声再次响了起来,掩盖了那些窃窃私语。但那种诡异的、被审视的感觉,像湿冷的苔藓,爬满了陈建国的后背。
陈建国没动。
他跪坐在地上,怀里还护着王丽华。刚才大壮那一巴掌虽然没落下来,但他全身的肌肉因为过度紧张而痉挛,现在松懈下来,抖得像筛糠。
“丽华……没事了……”
他低头,想要扶起妻子。
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以前王丽华要是敢在公共场合给他丢人,他早就一巴掌扇过去,或者让司机直接把人拖走。
但现在,看着怀里这个满脸泥污、头发像枯草一样纠结在一起的女人,陈建国心里没了一丝火气。
只有冷。
透进骨头缝里的悲凉。
王丽华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像只护食的老母鸡,死死把那几根从地上捡回来的火腿肠搂在胸口,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
“平安的……没人能抢平安的……”
“妈给你藏着……等会儿给你煮面……”
她把那几根沾满尘土、甚至被踩扁了的火腿肠,一根根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陈建国看着这一幕,眼眶发酸,喉咙里像是塞了块烧红的炭。
疯了好啊。
疯了就只记得爱儿子。
哪像他,清醒着,像条狗一样活着,每分每秒都在受刑。
“接着。”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陈建国下意识地抬手。
“啪。”
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砸在他手里。紧接着是一瓶水。
是一个馒头。
那种工地上最常见的、两毛钱一个的大馒头。有些凉了,表皮干裂,上面还沾着老吴刚才抓它时留下的几个黑指印。
陈建国抬头,正对上老吴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
“吃完,继续干活。”
老吴的声音没有温度,像是在吩咐一台机器。
“今晚要是搬不够数,就滚去睡桥洞。”
说完,老吴转身走向搅拌机,背影佝偻却像座铁塔。他没再多看一眼,仿佛刚才那个手持铁锹、如天神下凡般救场的人根本不是他。
陈建国捧着那个冷馒头,僵在原地。
这不是施舍。
如果是施舍,老吴应该把馒头扔在地上,像喂狗一样让他去捡。或者像那个网红一样,逼着他念一段感恩戴德的台词。
但这也不是善意。
老吴让他干活,让他用劳力换饭吃。
这是一种……生路。
一种哪怕是罪人、哪怕是畜生,只要肯流汗,就能活下去的生路。
“吃……我吃……”
陈建国颤抖着把馒头送到嘴边,狠狠地咬了一口。
“咔嚓。”
太硬了。
像是咬在一块风干的海绵上。面粉粗糙的颗粒感在舌苔上磨砺,没有糖精的甜味,只有一股发酵过头的微酸和尘土味。
唾液分泌不足,干硬的面团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噎得他直翻白眼,眼泪哗啦一下就流了下来。
陈建国拧开那瓶水,猛灌了一口。
冰冷的凉水混着没嚼碎的面团,像块石头一样滑进胃里,砸得胃壁生疼。
曾经,他在米其林餐厅,因为餐前面包的烘烤温度不对,当场炒了那个年薪百万的主厨。
曾经,他在家宴上,因为保姆把燕窝炖得稍微老了一点,直接把碗扣在桌上。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品味,是上等人的讲究。
现在他才知道。
那叫作孽。
“咳咳咳……”
陈建国剧烈地咳嗽着,捶打着胸口,硬生生把那口饭逼了下去。
真难吃啊。
但这又是世上最干净的饭。
不含流量,不含算计,不含那虚伪的“温暖”。
这是平安吃了几年的饭。
“丽华……吃点吧……”
陈建国掰了一半馒头,递给王丽华。
王丽华缩了缩脖子,看了一眼那个黑乎乎的馒头,摇了摇头。
“不吃。”
她小心翼翼地拍了拍鼓囊囊的胸口,脸上露出一种诡异而满足的笑。
“我有肉。”
“平安也有肉。”
“我们不吃这个。这个不好吃。”
她从兜里掏出那枚脏兮兮的一元硬币,举到陈建国面前晃了晃,眼神清澈得可怕。
“老陈,你看,钱还在呢。”
“等平安下班了,咱们去给他买热乎的。”
陈建国看着那枚硬币,看着妻子那张因为高烧而泛红、却笑得像个孩子的脸。
那一瞬间,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张脸。
陈宇轩。
那个坐在法拉利里,戴着墨镜,嘴型轻蔑地吐出“垃圾”二字的逆子。
那个指使网红来直播羞辱他们,还要逼他念什么“感谢信”的畜生。
还有那份“断绝关系声明”,那份“精神鉴定报告”,那个把他绑在床上、冻结所有资产的命令。
恨。
一种前所未有的、黑色的恨意,像藤蔓一样,瞬间爬满了陈建国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看着王丽华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
曾经那个虽然刻薄、虽然虚荣,但至少活得体面的王丽华,现在变成了一个只会抱着火腿肠傻笑的疯婆子。
是谁害的?
是他们自己。
但也绝不仅仅是他们自己。
陈宇轩。
那个他们用金钱、用溺爱、用平安的血肉喂养出来的怪物,在吸干了他们最后一点利用价值后,不仅把他们像垃圾一样踢开,还要踩上一万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不能……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建国嚼着嘴里的冷馒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如果就这样死在这个工地上,死在那个满是尿骚味的工棚里,或者冻死在某个不知名的桥洞下。
那平安就真的白死了。
那个逆子就会拿着本该属于平安的钱,开着跑车,住着别墅,享受着那沾满人血的荣华富贵,还会对着他们的尸体吐口水,说一句“死得好”。
不行。
绝不行。
陈建国浑身一颤,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不想死。
至少,不能这么死。
他要报复。
他要让那个畜生付出代价。他要撕开那个逆子光鲜亮丽的人皮,让全世界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烂下水!
可是,拿什么报复?
现在的他,身无分文,众叛亲离。连一部手机都没有,连上网发声的渠道都被封杀。
在陈宇轩那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和资本面前,他现在就是一只蝼蚁,一脚就能踩死。
武器。
他需要一个武器。
一个能一击毙命、彻底摧毁陈宇轩的核武器。
陈建国闭上眼,疯狂地在混乱的大脑里搜索着。
人脉?没了。那些所谓的“朋友”,现在躲他像躲瘟疫。
资金?冻结了。连买个馒头的钱都是乞讨来的。
把柄?
陈建国猛地睁开眼。
瞳孔剧烈收缩。
把柄。
那是二十二年前,平安刚出生时,他为了执行那个该死的“磨砺计划”,为了确保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亲自下令建立的一个秘密数据库。
那个计划的核心,是全方位的监控。
他要在平安不知道的情况下,记录下他的每一次挫折、每一次痛苦、每一次挣扎。他要用这些数据来分析平安的心理承受阈值,来调整“磨练”的强度。
所以,他在平安从小生活的那个破旧老屋里,在平安打工的每一个地方,甚至在平安的手机里,都装了最隐秘的监控。
那些数据,不仅仅记录了平安的苦难。
也记录了真相。
记录了陈宇轩是如何在背后嘲笑平安的。
记录了王丽华是如何在电话里对平安冷嘲热讽的。
更重要的是……
它记录了陈宇轩这二十年来,所有的挥霍、荒唐、甚至违法的证据。
因为陈建国这种控制欲极强的人,不仅监控了平安,也习惯性地在家里装满了监控。他要把控一切,包括那个被他宠上天的养子。
那个数据库。
那个为了“培养完美继承人”而建立的、如同地狱档案一般的数据库。
它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不是云顶别墅,不是集团总部的数据中心。
而是在那个平安出生、也是他们发家之前住过的那个老破小——城南棉纺厂宿舍楼的地下室里。
那里有一个保险箱。
一个只有他知道密码、连王丽华都不知道的保险箱。
里面装着这二十二年来,所有未经删改的原始监控硬盘。
那是他偏执的产物。
也是他现在唯一的希望。
只要拿到那些东西……
只要把那些视频——平安在暴雨中捡垃圾而陈宇轩在开派对的对比,平安吐血工作而陈宇轩在飙车的画面,陈宇轩那些恶毒的辱骂和算计——全部公之于众。
那就是一颗核弹。
不仅能炸死陈宇轩,也会彻底炸死他自己和王丽华。
那是审判。
对所有人的审判。
“呼……呼……”
陈建国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像要跳出来一样。
恐惧。
那是对自己即将亲手揭开地狱盖子的恐惧。
但更多的是一种扭曲的、带着血腥味的兴奋。
“底牌……那是最后的底牌……”
陈建国死死攥着手里的水瓶,塑料瓶被捏得咔咔作响。
他必须去城南。
必须拿到那个保险箱。
可是城南离这里有三十公里。
他这双烂腿走不过去。坐车要钱,吃饭要钱。
钱。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何况他现在连狗熊都不如。
陈建国抬起头,目光穿过尘土飞扬的工地,落在了远处那个正在指挥倒车的高大身影上。
老吴。
那是他现在唯一能开口的人。
可是,怎么开口?
向一个恨不得杀了他的人借钱?
这比让他吃屎还难。
但为了那个保险箱,为了那唯一的复仇机会……
尊严算个屁。
……
夜幕降临。
工地的探照灯再次亮起,把影子拉得老长。
收工的哨声响了。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走,没人搭理角落里的那对“瘟神”。
陈建国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腿,一步一步,挪到了工棚门口。
老吴正坐在那个台阶上,手里拿着个发黄的账本,嘴里依旧叼着烟。
他在算账。
算今天每个人搬了多少砖,扎了多少钢筋。
陈建国站在阴影里,踌躇了很久。
手心全是汗,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吴……吴哥……”
终于,他喊出了声。
声音很小,很虚,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
老吴手里的笔没停,连头都没抬。
“说。”
只有一个字。
陈建国咽了口唾沫,感觉膝盖有些发软,本能地想跪下,但他强忍住了。
这不是求饶,这是交易。
虽然他没筹码。
“能不能……借我一百块钱?”
这句话说出来,陈建国感觉自己的脸皮被硬生生撕了下来,扔在地上踩。
一百块。
曾经他掉在地上都懒得捡的一张纸。
现在是他全部的希望。
老吴的手终于停了。
他慢慢地合上账本,抬起头,隔着缭绕的烟雾,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建国。
那眼神太犀利了。
像是能直接看穿陈建国那肮脏的皮囊,看到他心里那团刚刚燃起的复仇火焰。
陈建国不敢对视,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我……我有急用……”
他慌乱地解释着,像个拙劣的小偷。
“我肯定还……等我……等我有钱了……”
“有钱?”
老吴嗤笑一声。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陈建国,你这辈子要是还能翻身,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陈建国的心凉了半截。
也是。
借钱给一个众叛亲离的疯子,肉包子打狗都比这强。
“打扰了……”
陈建国转身想走。
“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低喝。
陈建国僵住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粗糙的手指在衣兜里摸索的声音。
“拿着。”
两张纸轻飘飘地飞了过来,落在陈建国脚边的泥地上。
是两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
上面还沾着水泥灰和汗渍。
“算你今天搬砖的工钱。”
老吴的声音依旧冷硬。
“你搬了二十车砖,加上那个疯婆子搬的,一共四十块。剩下六十,算预支。”
预支?
陈建国愣住了。
他猛地弯下腰,颤抖着捡起那两张钱。
一百块。
沉甸甸的一百块。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靠出卖体力、靠流血流汗“赚”来的钱。
不是资本运作,不是股票分红,不是剥削。
是真正的血汗钱。
他紧紧攥着那两张钱,指关节发白。
“谢……谢谢……”
陈建国转过身,对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深深地、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腰弯得很低,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这一躬,没有虚伪,没有客套。
这是他对这个世界上仅存的一点“公道”,最沉重的敬意。
老吴没有回头。
他重新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火星在黑暗中猛地亮了一下。
“明天早上,带着那个疯婆子滚蛋。”
烟雾吐出,被风吹散。
“我不想再在工地上看到你们。”
“别死在这儿,晦气。”
说完,老吴大步走进了黑暗中。
陈建国直起腰,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
他听懂了。
这钱,不是工钱,也不是借款。
这是送客钱。
老吴是在赶他走。
但这也是在给他机会。
“放心……”
陈建国把那一百块钱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按了又按,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阴鸷。
“我不会死在这儿。”
“要死,我也要拉着那个畜生一起死。”
他转身,走向那个蜷缩在墙角的疯女人。
风很大。
吹乱了他那头曾经精心打理的白发,也吹干了他脸上最后一点懦弱的眼泪。
“丽华,走了。”
“去哪?”
王丽华抱着那几根火腿肠,茫然地抬起头。
陈建国拉起她,目光投向南方,那是城南棉纺厂的方向。
那是地狱的入口,也是审判的开始。
“回家。”
他说。
“回我们真正的家。”
“去给平安……讨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