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最后的遮羞布
夜里的风硬得像把锉刀,一下下锉着陈建国的脸皮。
他攥着那两张带着体温的五十块钱,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钱烫手。
这是老吴给的“滚蛋钱”,也是他和王丽华接下来唯一的活路。
“丽华,跟紧点。”
陈建国拉着王丽华的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工地外走。王丽华怀里死死抱着那几根火腿肠,嘴里还在嚼着那半块没咽下去的馒头,眼神空洞地盯着路灯下飞舞的灰尘。
出了工地大门,是一条漫长的柏油路。
没有出租车会停下来载两个满身泥污、散发着恶臭的乞丐。哪怕陈建国手里攥着一百块钱,也没人愿意为了这几十块车费去洗那能把人熏吐的坐垫。
他们只能走。
朝着城南的方向。
三十公里。
对于以前的陈建国来说,这是迈巴赫油门一脚的事,是坐在后座闭目养神半小时的路程。
现在,这是天堑。
陈建国的脚肿得像发面馒头,每一步踩下去,脚后跟都像是有钉子在扎。但他不敢停,一旦停下来,那股子心气散了,人就真的废在路边了。
走了一个多小时,两人终于挪到了一个公交站牌下。
那是那种最老式的城乡结合部公交站,铁牌子上锈迹斑斑。
“老陈……脚疼……”
王丽华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去抠鞋底的泥巴。
“我想坐车……让老李把车开过来……”
老李是他们以前的司机。
陈建国看着妻子那双被磨得全是血泡的脚,咬了咬牙。
“好,咱们坐车。”
一辆末班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过来。车灯昏黄,车身破旧,发动机发出老牛般的喘息声。
车门“嗤”的一声开了。
陈建国扶着王丽华,艰难地往车上挤。
“投币两块。”
司机是个胖子,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个大茶缸,眼皮都没抬。
陈建国颤颤巍巍地从那一百块钱里,抽出一张五十的。
“师……师傅,找不开……能找零吗?”
司机抬起头。
墨镜后的眼睛在看到两人的瞬间,猛地瞪圆了。
一股浓烈的尿骚味混合着汗臭味,顺着车门缝钻进了暖气十足的车厢。
“呕——”
前排的一个小姑娘捂着鼻子干呕了一声,嫌恶地往后缩。
“哪来的臭要饭的?”
司机“砰”地一声关上茶缸盖子,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下去下去!没零钱不拉!这味儿太冲了,我还做不做生意了?”
“师傅……行行好……”
陈建国一只脚卡在车门里,死死扒着扶手。
“我们不坐座位……我们就站门口……这钱不用找了……都给你……”
五十块。
那是他现在一半的身家。
为了少走那几十公里,为了早点拿到那个保险箱,他豁出去了。
司机瞥了一眼那张五十块,又看了看车厢里皱着眉头的乘客。
“给钱也不拉!你是要熏死谁啊?”
司机伸手就要去按关门键。
“求求你了!”
陈建国突然大喊一声,把那张钱塞进投币箱的缝隙里,用力往里捅。
“钱进去了!钱进去了!”
他像个无赖,又像个溺水的人。
司机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妈的,真晦气。”
司机骂骂咧咧地松开手,重新发动了车子。
“滚后面去!别站前面碍眼!窗户都给我打开!”
陈建国如蒙大赦,拉着王丽华跌跌撞撞地往车厢后面挤。
车厢里原本拥挤的人群,在他们走过的时候,像摩西分海一样迅速向两边退散。每个人都捂着口鼻,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
“真臭……”
“这谁啊?怎么不去收容所?”
“好像是那对把儿子饿死的畜生……”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陈建国低着头,把脸埋在领口里。
他把王丽华推到一个角落里,自己用身体挡在外面,像一堵破败的墙。
王丽华不知道别人在骂什么。她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逝的街景,突然兴奋地拍打着玻璃。
“老陈!你看!那是不是云顶?”
她指着远处一片灯火辉煌的高楼。
那是他们曾经的家。
“不是。”
陈建国声音沙哑。
“那咱们去哪?”王丽华转过头,眼神清澈又愚蠢,“回家吗?我想洗澡……身上痒……”
“嗯,回家。”
陈建国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那是通往城南老工业区的路。
“回咱们最早的家。”
“平安出生的地方。”
车子颠簸着。
陈建国的手插进贴身的口袋,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硬币。
那是平安留下的唯一遗产。
而他要去拿的,是平安留下的审判。
也是他这个当爹的,手里最后一把刀。